中部 咒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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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WWw.5Wx.ORG

    “您连任了?”

    “是。”

    “但PDC经过全面考察,认为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所以要采取行动促使你工作。”

    这时,一阵风把雨丝吹进了门廊,这清凉和萨伊的话多少冷却了罗辑心中的灼烧。

    “这一开始就是你们的计划,是吗?”罗辑问。

    “是的,但走这一步,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从中央美院毕业?”

    “是的。”

    “那她……”

    “你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她,你所知道的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所有使她成为她自己的一切:她以前的生活、她的家庭、她的性格、思想等等。”

    “您是说她真的是那样一个女孩?”

    “是,你以为她能在五年中一直伪装自己?她就是那个样子,纯真文静,像个天使。她没有伪装任何东西,包括对你的爱情,都是真实的。”

    “那她就能够进行这样残酷的欺骗?!五年了,一直这样不露声色!”

    “你怎么知道她不露声色?从五年前那个雨夜第一次见到你时,她的心灵就被忧伤笼罩着。她并没有掩盖,这忧伤在五年里一直伴随着她,就像永远播放着的背景音乐,在五年间一直没停,所以你觉察不到。”

    现在罗辑明白了,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是什么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东西,使他觉得整个世界对她都是一种伤害,使他愿意用尽一生去保护她。就是她那清澈纯真的目光中隐藏着的淡淡的忧伤,这忧伤就像壁炉中的火光,柔和地拂照在她的美丽之上,真的像背景音乐般让他觉察不到,但悄悄渗入到他的潜意识之中,一步步把他拉向爱情的深渊。

    “我不可能找到她们了,是吗?”罗辑问。

    “是的,我说过,这是PDC的决议。”

    “那我就和她们一起去末日。”

    “可以。”

    罗辑本以为会被拒绝,但同上次他要放弃面壁者身份一样,萨伊的回答几乎无缝隙地紧跟而来,他知道,事情远不像这个回答那么简单,于是问:“有什么问题吗?”

    萨伊说:“没有,这次真的可以。你知道,从面壁计划诞生起,国际社会就一直存在着反对的声音,而且,不同的国家出于自己的利益,大都支持面壁者中的一部分而反对另一部分,总有想摆脱你的一方。现在,第一位破壁人的出现和泰勒的失败,使得面壁计划反对派的力量增强了,与支持力量处于僵持状态。如果你在这时提出直达末日的要求,无疑给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但,罗辑博士,你真的愿意这样做吗,在全人类为生存而战的时候?”

    “你们政治家动辄奢谈全人类,但我看不到全人类,我看到的是一个一个的人。我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人,担负不起拯救全人类的责任,只希望过自己的生活。”

    “好吧,庄颜和你们的孩子也是这一个一个人中的两个,你也不想承担对她们的责任吗?就算庄颜伤害了你,看得出你仍然爱她,还有孩子。自从哈勃二号太空望远镜最后证实三体入侵以来,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人类将抵抗到底。你的爱人和孩子在四个世纪后醒来时,将面临末日的战火,而那时的你,已经失去了面壁者身份,再也没有能力保护她们,她们只能和你一起,在地狱般的生活中目睹世界的最后毁灭,你愿意这样么?这就是你带给爱人和孩子的生活?”

    罗辑无语了。

    “你不用想别的,就想想四个世纪后,在末日的战火里,她们见到你时的目光吧!她们见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把全人类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抛弃的人,一个不愿救所有的孩子,甚至连自己孩子也不想救的人。作为一个男人,你能承受这样的目光?”

    罗辑默默低下头,夜雨落在湖边的草丛中,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无数声倾诉。

    “你们真的认为,我能改变这一切?”罗辑抬起头问。

    “为什么不试试?在所有面壁者中,你很可能是最有希望成功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那你说吧,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在全人类中,你是唯一一个三体文明要杀的人。”

    罗辑靠着柱子,双眼盯着萨伊,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在极力回忆。

    萨伊接着说:“那起车祸,其实是针对你的,只是意外撞中了你的女友。”

    “可那次真的是一起意外车祸,那辆车是因为另外两辆车相撞而转向的。”

    “他们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

    “但那时我只是个没有任何保护的普通人,杀我很容易的,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就是为了使谋杀像意外事故,不引起任何注意。他们几乎做到了,那一天,你所在的城市发生了五十一起交通事故,死亡五人。但潜伏在地球三体组织内部的侦察员有确切情报:这是ETO精心策划的谋杀!最令人震惊的是:指令直接来自三体世界,通过智子传达给伊文斯,这是迄今为止,它们发出的唯一的刺杀命令。”

    “我吗?三体文明要杀我?原因呢?”罗辑再次对自己有一种陌生感。

    “不知道,现在没有人知道,伊文斯可能知道,但他死了。谋杀指令中‘不引起任何注意’的要求显然是他附加的,这也进一步说明了你的重要性。”

    “重要性?”罗辑摇头苦笑,“您看看我,真的像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吗?”

    “你没有超能力,也别向那方面想,那会使你误入歧途的!”萨伊抬起一只手以强调自己的话,“对你早有过专门研究,你没有超能力,不管是超自然能力,还是在已知自然规律内的超技术能力,你都没有,正如你所说:你是个普通人,作为学者你也是个普通的学者,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至少我们没有发现。伊文斯在谋杀令中附加的要求:不引起注意,也间接证明了这一点,因为这说明你的能力也可能被别人所拥有。”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怕影响到你可能拥有的那种能力,由于未知因素太多,我们认为最好能让你顺其自然。”

    “我曾经打算从事宇宙社会学研究,因为……”这时,罗辑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轻轻说:你是面壁者!他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这个声音,他还仿佛听到了另一个并不存在的声音,那是在周围飞行的智子的嗡嗡声,他甚至好像看到了几个萤火虫般迷离的光点。第一次,罗辑做出了一个面壁者应有的举动,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说:“是不是与这个有关系?”

    萨伊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关系,据我们所知,这只是你提出的一个科研选题申请,研究还没有开始,更没有任何成果。况且,即使你真的从事了这项研究,我们也很难指望得到比其他学者更有价值的成果。”

    “此话怎讲?”

    “罗辑博士,我们现在的谈话只能是坦率的。据我们了解,你作为一名学者是不合格的,你从事研究,既不是出于探索的**,也不是出于责任心和使命感,只是把它当做谋生的职业而已。”

    “现在不都这样吗?”

    “这当然无可厚非,但你有很多与一名严肃和敬业的学者不相称的行为:你做研究的功利性很强,常常以投机取巧为手段,哗众取宠为目的,还有过贪污研究经费的行为;从人品方面看,你玩世不恭,没有责任心,对学者的使命感更是抱着一种嘲笑的态度……其实我们都清楚,对人类的命运你并不关心。”

    “所以你们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要挟我……您一直轻视我,是吗?”

    “通常情况下,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承担任何重要职责的,但现在有一点压倒了一切:三体世界怕你。请你做自己的破壁人,找出这是为什么。”

    萨伊说完,转身走下门廊,坐进了在那里等候的汽车,车开动后,很快消失在雨雾中。

    罗辑站在那里,失去了时间感。雨渐渐停了,风大了起来,刮走了夜空中的乌云,当雪山和一轮明月都露出来时,世界沐浴在一片银光中。在转身走进房门前,罗辑最后看了一眼这银色的伊甸园,在心里对庄颜和孩子说:

    “亲爱的,在末日等我吧。”

    站在“高边疆”号空天飞机投下的大片阴影中,仰望着它那巨大的机体,章北海不由想起了“唐”号航空母舰,后者早已被拆解,他甚至有这样的想象:“高边疆”号机壳上是不是真的有几块“唐”号的钢板?经过三十多次太空飞行归来时再入大气层的燃烧,在“高边疆”号宽阔的机腹上留下了烧灼的色彩,真的很像建造中的“唐”号,两者有着几乎一样的沧桑感,只是机翼下挂着的两个圆柱形助推器看上去很新,像是欧洲修补古建筑时的做法:修补部分呈全新的与原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的色彩,以提醒参观者这部分是现代加上的。确实,如果去掉这两个助推器,“高边疆”号看上去就像是一架古老的大型运输机。

    空天飞机其实是很新的东西,是这五年航天技术不多的突破之一,同时也可能是化学动力航天器的最后一代了。空天飞机的概念在上世纪就已经提出,是航天飞机的换代产品,它可以像普通飞机一样从跑道起飞,以常规的航空飞行升至大气层顶端,再启动火箭发动机开始航天飞行,进入太空轨道。“高边疆”号是目前已经投入使用的四架空天飞机中的一架,更多的空天飞机正在建造中,将在不久的未来担负起建造太空电梯的任务。

    “本来以为,我们这辈子没机会上太空了。”章北海对前来送行的常伟思说,他将和其他二十名太空军军官一起,乘坐“高边疆”号登上国际空间站,他们都是三个战略研究室的成员。

    “有没出过海的海军军官吗?”常伟思笑着问。

    “当然有,还很多。在海军中,有人谋求的就是不出海,但我不是这种人。”

    “北海啊,你还应该清楚一点:现役航天员仍属于空军编制,所以,你们是太空军中第一批进入太空的人。”

    “可惜没什么具体任务。”

    “体验就是任务嘛,太空战略的研究者,当然应该有太空意识。空天飞机出现以前这种体验不太可能,上去一个人花费就是上千万,现在便宜多了,以后要设法让更多的战略研究人员上太空,我们毕竟是属于太空的军种,现在呢,太空军竟像一个空谈的学院了,这不行。”

    这时,登机指令发出,军官们开始沿舷梯上机,他们都只穿作训服,没有人穿航天服,看上去只是要进行一次普通的航空旅行。这种情形是进步的标志,至少表明进入太空比以前稍微寻常了一些。章北海从服装上注意到,登机的除了他们还有其他部门的人。

    “哦,北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在章北海提起自己的配备箱时,常伟思说,“军委已经研究了我们呈报的关于政工干部增援未来的报告,上级认为现在条件还不成熟。”

    章北海眯起了双眼,他们处于空天飞机的阴影中,他却像看到了刺眼的强光,“首长,我感觉,应该把四个世纪的进程当做一个整体,应该分清什么是紧急的,什么是重要的……不过请你放心,我不会在正式场合这么说,我当然清楚,上级有更全面的考虑。”

    “上级肯定了你这种长远的思考方式,并提出表扬。文件上强调了一点:增援未来计划没有被否决,计划的研究和制定仍将继续进行,只是目前执行的条件还不成熟。我想,当然只是自己的想法,可能要等更多合格的政工干部充实进来,使目前的工作压力减轻一些再考虑此事吧。”

    “首长,你当然清楚,对太空军政工干部而言,所谓合格,最基本的要求是要具备什么,现在这样的人不是越来越多,而是越来越少。”

    “但也要向前看,如果第一阶段的两项关键技术:太空电梯和可控核聚变取得突破——这在我们这一代可见的未来应该是有希望吧——情况就会好些……好了,在催你了。”

    章北海向常伟思敬礼后,转身走上舷梯。进入机舱后,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与民航客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座椅宽了许多,这是为穿航天服乘坐而设计的。在空天飞机最初的几次飞行中,为防万一,起飞时乘员都要穿航天服,现在则没有这个必要了。

    章北海坐到一个靠窗的座位上,旁边的座位上立刻也坐上一个人,从服装看他不是军人。章北海冲他简单地点头致意后,就专心致志地系着自己座位上复杂的安全带。

    没有倒计时,“高边疆”号就启动了航空发动机,开始起飞滑行,由于重量很大,它比一般飞机的滑跑距离要长,但最后还是沉重地离开地面,踏上了飞向太空的航程。

    “这是‘高边疆’号空天飞机第三十八次飞行,航空飞行段开始,约持续三十分钟,请不要解开安全带。”扩音器中的一个声音说。

    从舷窗中看着向下退去的大地,章北海想起过去的日子。在航母舰长培训班中,他经历了完整的海军航空兵飞行员训练,并通过了三级战斗机飞行员的考核。在第一次放单飞时,他也是这样看着离去的大地,突然发现自己喜欢蓝天要甚于海洋,现在,他更向往蓝天之上的太空了。

    他注定是一个向高处飞、向远方去的人。

    “与乘民航没什么两样,是吗?”

    章北海扭头看坐在旁边说话的人,这才认出他来,“您是丁仪博士吗?啊,久闻大名!”

    “不过一会儿就难受了……”丁仪没有理会章北海的敬意,继续说,“第一次,我在航空飞行完了后没摘眼镜,眼镜就像砖头那么沉地压在鼻梁上;第二次倒是摘了,可失重后它飞走了,人家好不容易才帮我在机尾的空气过滤网上找到。”

    “您第一次好像是乘航天飞机上去的吧?从电视上看那次旅程好像不太愉快。”章北海笑着说。

    “啊,我说的是乘空天飞机的事儿,要算上航天飞机,这是第四次了,航天飞机那次眼镜起飞前就被收走了。”

    “这次去空间站做什么呢?您刚被任命为可控核聚变的项目负责人,好像是第三研究分支吧?”

    可控核聚变项目设立了四个研究分支,分别按不同的研究方向进行。

    丁仪在安全带的束缚下抬起一只手指点着章北海,“研究可控核聚变就不能上太空?你怎么和那些人一个论调?我们的最终研究目标是宇宙飞船的发动机,现在在航天界掌握实权的,有很大比例是以前搞化学火箭发动机的人,可现在,照他们的意思,我们只应该老老实实在地面搞可控核聚变,对太空舰队的总体规划没有多少发言权。”

    “丁博士,在这一点上我和您的看法完全相同。”章北海把安全带松了一下,探过身去说,“太空舰队的宇宙航行与现在的化学火箭航天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就是太空电梯也与现在的航天方式大不相同,可如今,过去的航天界还在这个领域把持着过大的权力,那些人思想僵化墨守成规,这样下去后患无穷。”

    “没办法,人家毕竟在五年内搞出了这个,”丁仪四下指指,“这更给了他们排挤外人的资本。”

    这时,舱内扩音器又响了:“请注意:现在正在接近两万米高度,由于后面的航空飞行将在稀薄大气中进行,有可能急剧掉落高度,届时将产生短暂失重,请大家不要惊慌。重复一遍:请系好安全带。”

    丁仪说:“不过我们这次去空间站真的和可控核聚变项目无关,是要把那些宇宙射线捕捉器收回来,都是些很贵的东西。”

    “空间高能物理研究项目停了?”章北海边重新系紧自己的安全带边问。

    “停了,知道以后没必要白费力气,也算一个成果吧。”

    “智子胜利了。”

    “是啊,现在,人类手里就这么点儿理论储备了:古典物理、量子力学加上还在娘胎中的弦论,在应用上能走多远,听天由命吧。”

    “高边疆”号继续爬高,航空发动机发出吃力的隆隆声,像在艰难地攀登一座高峰,但掉高度的现象没有出现,空天飞机正在接近三万米,这是航空飞行的极限。章北海看到,外面蓝天的色彩正在褪去,天空黑下来,但太阳却更加耀眼了。

    “现在飞行高度31000米,航空飞行段结束,即将开始航天飞行段,请各位按显示屏上的图例调整自己的坐姿,以减轻超重带来的不适。”

    这时,章北海感到飞机轻轻上升了一下,像是抛掉了什么负担。

    “航空发动机组脱离,航天发动机点火倒计时:10、9、8……”

    “对他们来说,这才开始真正的发射,好好享受吧。”丁仪说,随即闭上了眼睛。

    倒计时到零以后,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听起来仿佛外部的整个天空都在怒吼,超重像一个巨掌把一切渐渐攥紧。章北海吃力地转头看舷窗外面,从这里看不到发动机喷出的火焰,但外面空气已经很稀薄的天空被映红了一大片,“高边疆”号仿佛飘浮在稀薄的晚霞中。

    五分钟后,助推器脱离,又经过五分钟的加速,主发动机关闭,“高边疆”号进入太空轨道。

    超重的巨掌骤然松开,章北海的身体从深陷的座椅中弹出来,安全带的束缚使他飘不起来,但在感觉中他已经与“高边疆”号不再是一个整体,粘接他们的重力消失了,他和空天飞机在太空中平行飞行着。从舱窗望出去,他看到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明亮的星空。接着,空天飞机调整姿态,阳光从舷窗中射入,光柱中有无数亮点在舞蹈,这是因失重升起的大颗粒尘埃。随着飞机的缓缓旋转,章北海看到了地球,在这个低轨道位置,看不到完整的球体,只能看到弧形的地平线,但大陆的形状清楚地显现出来。接着,星海又出现了,这是章北海最渴望看到的,他在心里说:

    “爸爸,我走出了第一步。”

    这五年来,斐兹罗将军觉得自己更像实际意义上的面壁者,他所面对的墙壁就是大屏幕上三体世界方向的星空照片,照片粗看一片黑暗,细看有星光点点。对于这一片星空,斐兹罗已经很熟悉了,昨天,在一次无聊的会议上,他曾试着在纸上画出那些星星的位置,之后和实际照片对照,基本正确。三体世界的三颗恒星处于正中,很不显眼,如果不进行局部放大,看上去只是一颗星,但每次放大后就会发现,三颗星的位置较上次又有了变化,这种随机的宇宙之舞令他着迷,以至于忘了自己最初是想看到什么。五年前观测到的第一把“刷子”已经渐渐淡化了,至今,第二把“刷子”仍未出现。三体舰队只有穿过星际尘埃云时才能留下可观察的尾迹,地球天文学家通过观察对背景星光的吸收,在三体舰队长达四个世纪的航程要穿越的太空中,已探明了五片尘埃云,现在,人们把这些尘埃云称做“雪地”,其含义是雪地上能够留下穿越者的痕迹。

    如果三体舰队在五年中恒定加速,今天就要穿越第二块“雪地”了。

    斐兹罗早早来到了哈勃二号太空望远镜控制中心,林格看到他笑了起来。

    “将军,您怎么像个圣诞刚过又要礼物的孩子?”

    “你说过今天要穿越‘雪地’的。”

    “不错,但三体舰队目前只航行了0.22光年,距我们还有4光年,反映其穿越‘雪地’的光线要四年后才能到达地球。”

    “哦,对不起,我忘了这点。”斐兹罗尴尬地摇摇头,“我太想再次看到它们了,这次能测出它们穿越时的速度和加速度,这很重要。”

    “没办法,我们在光锥之外。”

    “什么?”

    “光的传播沿时间轴呈锥状,物理学家们称为光锥,光锥之外的人不可能了解光锥内部发生的事件。想想现在,谁知道宇宙中有多少重大事件的信息正在以光速向我们飞来,有些可能已经飞了上亿年,但我们仍在这些事件的光锥之外。”

    “光锥之内就是命运。”

    林格略一思考,赞赏地冲斐兹罗连连点头,“将军,这个比喻很好!”

    “可是智子就能在光锥之外看到锥内发生的事。”

    “所以智子改变了命运。”斐兹罗感慨地说,同时朝一台图像处理终端看了看。五年前,那个叫哈里斯的年轻工程师在那里工作,看到“刷子”后他哭了起来,后来这人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几乎成了个废人,于是被中心辞退了,现在也不知流落何方。

    好在像他这样的人还不多。

    这段时间,天气很快冷了下来,而且开始下雪了,周围的绿色渐渐消失,湖面结上了一层薄冰,大自然像一张由彩色变成黑白的照片那样褪去了亮丽的色彩。在这里,温暖的气候本来就是很短暂的,但在罗辑的感觉中,这个伊甸园仿佛是因爱人和孩子的离去而失去了灵气。

    冬天是思考的季节。

    当罗辑开始思考时,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思绪已到了中途。记得上中学时,老师曾告诉过他一个语文考试的经验:先看卷子最后的作文题,然后再按顺序答卷,这样在答卷过程中,会下意识地思考作文题,很像电脑中后台执行的程序。罗辑现在知道,其实从成为面壁者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了思考,而且从未停止过,只是整个过程是下意识的,自己没有感觉到。

    罗辑很快重复了已经完成的思考的头几步。

    现在可以肯定,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九年前与叶文洁的那次偶然会面。会面以后,罗辑从未与任何人谈起过这次会面,怕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叶文洁已不在人世,这次会面成了只有他自己和三体世界知道的秘密。那段时间,到达地球的智子只有两个,但可以肯定,在黄昏的杨冬墓前,它们就悬浮在他们身边,倾听着他们的每一句话,量子阵列的波动瞬间越过四光年的空间,三体世界也在倾听。

    但叶文洁说了什么?

    萨伊有一点是错的,罗辑那并未开始的宇宙社会学研究很重要,很可能就是三体世界要杀他的直接原因。萨伊当然不知道,这项研究是在叶文洁的建议下进行的,虽然罗辑自己不过是看到了一个绝佳的学术娱乐化的机会——他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三体危机浮现之前,外星文明的研究确实是一个哗众取宠的项目,容易被媒体看上。这项没有开始的研究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叶文洁给他的提示,罗辑的思维就堵塞在这里。

    他一遍遍地回忆叶文洁的话:

    我倒是有个建议:你为什么不去研究宇宙社会学呢?

    我随便说的一个名词,就是假设宇宙中分布着数量巨大的文明,它们的数目与能观测到的星星是一个数量级的,很多很多,这些文明构成了一个总体的宇宙社会,宇宙社会学就是研究这个超级社会的形态。

    我这么想是因为能把你的两个专业结合起来,宇宙社会学比起人类社会学来呈现出更清晰的数学结构。

    你看,星星都是一个个的点,宇宙中各个文明社会的复杂结构,其中的混沌和随机的因素,都被这样巨大的距离滤去了,那些文明在我们看来就是一个个拥有参数的点,这在数学上就比较容易处理了。

    所以你最后的成果就是纯理论的,就像欧氏几何一样,先设定几条简单的不证自明的公理,再在这些公理的基础上推导出整个理论体系。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我已经想了大半辈子,但确实是第一次同人谈起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谈……哦,要想从这两条公理推论出宇宙社会学的基本图景,还有两个重要概念:猜疑链和技术爆炸。

    怕没有机会了……或者,你就当我随便说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尽了责任。

    门廊上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虽然只是夜雨背景上的一个剪影,罗辑还是立刻认出了她是谁。

    “罗辑博士,您好。”萨伊说。

    “你们,居然敢绑架她们?!这是犯罪!”

    罗辑仍想努力岔开话题,避免面对残酷的事实,但他失败了。我怎么能没有她们?我怎么能没有她们……他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最后说出口来,他沿着柱子滑坐下来,感到周围的一切再次崩塌,化做岩浆自顶而下,但这次的岩浆是灼热的,都聚集在他的心中。

    “她们还在,罗辑博士,她们还在,安然无恙,在未来等你。你一直是一个冷静的人,在这种时候一定要更冷静,即使不为全人类,也为了她们。”萨伊低头看着靠柱而坐处于崩溃边缘的罗辑说。

    “您好……我妻子和孩子呢?”

    “她们在末日等你。”萨伊说出了画中的话。

    “那她……在来的时候真的是一个画国画的女孩?”

    “是的。”

    “我们没有绑架任何人。”

    萨伊最后这句话的含义使罗辑的心颤了一下,为了推迟面对这个现实,他极力把思路扭开,“我说过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您现在还代表联合国吗?”

    “就算不是绑架,你们没经同意就带走了我的孩子,这也是违法的!”罗辑意识到他说的“你们”中所包括的那个人,心再次颤抖起来,这使他虚弱地靠在身后的廊柱上。

    “是的,但是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罗辑博士,不要忘记,您所得到的这一切所动用的资源,也不在已有的法律框架内,所以联合国所做的事,在目前的危机时代,从法律上也能解释得通。”

    客厅中空无一人,壁炉中的余烬发出模糊的红光,使得厅中的一切像是正在融化的冰。外面的雨声依旧,五年前的那个傍晚,也是在这样的雨声中,她从梦中走来,现在,她又回到梦中去了,还带走了他们的孩子。

    罗辑拿起电话,想拨坎特的号码,却听到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虽像女性的脚步,但他肯定不是庄颜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扔下电话冲出门去。

    “为什么?”

    “这是行星防御委员会的决议,为了让你工作,尽一个面壁者的责任。另外需要告诉你,孩子比成年人更适合冬眠,这对她不会有任何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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