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黑暗森林(二)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
最新网址:www.wushuzw.info

    罗辑想了好长时间,才理解了乔纳森这话的含义,“你是说,太空舰队独立了?” WWw.5Wx.ORG

    “是的,舰队不属于任何国家,它们成为了独立的政治和经济实体,也像国家一样成为了联合国的成员。目前,太阳系有三大舰队:亚洲舰队、欧洲舰队和北美舰队,它们的名称只是说明各舰队的主要起源地,但舰队本身与它们的起源地已经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它们是完全独立的。三大舰队中的每一支,都拥有你们时代超级大国的政治和经济实力。”

    “我的天啊……”罗辑感叹道。

    “不是啊,这些变化在我们的时代就已经出现端倪了。”

    希恩斯说:“我也是刚刚苏醒,罗辑博士,很遗憾地得知,在五十光年远的那个位置,您诅咒的那颗行星还围绕着那颗恒星在运行。”

    “呵呵,确实是笑话,古代的笑话。”罗辑摆摆手自嘲地说。

    “但比起泰勒和雷迪亚兹来,您还是幸运的。”

    罗辑进入冬眠时,思想钢印还没有出现,所以他不是太明白希恩斯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但他注意到希恩斯这么说时,一直冷若冰霜的山杉惠子的脸上掠过一丝神秘的笑容。

    显示窗口消失了,这时罗辑看到会场已经坐满了人,与会者大部分都穿着军装,军装的模式变化并不大,所有与会者的衣服上都没有图像装饰,但他们的领章和肩章都发着光。舰队联席会议的主席仍为轮值,而且是一个文职官员。看着他,罗辑想起了伽尔宁,意识到他已经是两个世纪前的古人了,与那无数湮没于时间长河中的同时代人相比,无论如何自己都是幸运的。

    在宣布会议开始后,主席首先发言:“各位代表,在这次会议上,我们将对本年度第47次联席会议提出的649号提案进行最后表决,该提案是由北美舰队和欧洲舰队联合提交的。我首先宣读提案内容。

    “在三体危机出现后的第二年,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制定了面壁计划,并取得了各常任理事国的一致通过,于次年开始执行。面壁计划的核心内容,是由经过各常任理事国选定和推举的四位面壁者进行完全封闭的个人思考,制定并执行对抗三体世界入侵的战略计划,以避开智子对人类世界无所不在的监视,从而实现战略的隐蔽性。联合国推出了相应的面壁法案以保证面壁者制定和执行计划的特权。

    “面壁计划至今已经进行了二百零五年,其间,有过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停顿期。在这期间,计划的领导权由原行星防御理事会移交到现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

    “面壁计划的产生有特定的历史背景。当时,三体危机刚刚出现,面对这个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毁灭性危机,国际社会陷入了空前的恐惧和绝望中,面壁计划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下诞生的,它不是理智的选择,而是绝望的挣扎。

    “历史事实证明,面壁计划是一个完全失败的战略计划。毫不夸张地说,它是人类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有史以来所做出的最幼稚、最愚蠢的举动。面壁者被赋予空前的、不受任何法律监督的权力,甚至被赋予欺骗国际社会的自由,这违背了人类社会最基本的道德和法律准则。

    “在面壁计划的执行过程中,大量的战略资源被没有意义地消耗,面壁者弗雷德里克·泰勒的量子舰队计划已被证明没有任何战略意义,而面壁者雷迪亚兹的水星坠落连锁反应计划,即使以目前人类的能力也根本无法实现。同时,这两个计划都是犯罪,泰勒企图攻击并消灭地球舰队,雷迪亚兹的企图则更加邪恶,竟然把整个地球生命世界作为人质。

    “另外两位面壁者也同样令人失望。面壁者希恩斯的思维提升计划目前还没有暴露出其真实的战略意图,但其初步阶段的成果——思想钢印,在太空军中的使用也是犯罪,它严重地侵犯了思想自由,而后者是人类文明存在和进步的基础。至于面壁者罗辑,他先是不负责任地用公共资源为自己营造享乐生活,其后又以可笑的神秘主义举动哗众取宠。

    “我们认为,随着人类力量的决定性增强和对战争主动权的把握,面壁计划已经没有意义,现在是结束这一历史遗留问题的最佳时间。我们建议舰队联席会议立刻中止面壁计划,同时废除联合国面壁法案。

    “特此提交本提案。”

    主席把提案文本缓缓放下,扫视了一下会场说:“现在开始对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649号提案进行表决。”

    所有的代表都举起了手。

    这个时代的表决方式仍是这么原始,有工作人员在会场中穿行,郑重地核实着表决票数。当他们把汇总结果提交主席后,主席宣布:“649号提案获得全票通过,并从此时开始生效。”主席抬起头来,罗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或希恩斯,同一百八十五年前那次远程参加听证会一样,罗辑仍然不知道自己和希恩斯的影像在会场的什么位置显示,“现在,面壁计划已经中止,同时废除联合国面壁法案。我代表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通知面壁者比尔·希恩斯和面壁者罗辑,你们的面壁者身份已经中止,由联合国面壁法案赋予你们的一切与面壁计划有关的特权,以及相应的法律豁免权都不再有效,你们将恢复自己所在国家的普通公民身份。”

    主席宣布会议结束,乔纳森站起身来关掉了全息图像,也关掉了罗辑长达两个世纪的噩梦。

    “罗辑博士,据我所知,这正是您想要的结果。”乔纳森微笑着对罗辑说。

    “是的,正是我想要的,谢谢您,特派员先生,也谢谢舰队联席会议恢复了我的普通人身份。”罗辑以发自内心的真诚说。

    “会议很简短,就是提案表决,我已被授权同您谈更具体的事项,您可以先谈自己最关心的事。”

    “我的妻子和孩子呢?”罗辑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苏醒后一直折磨他的问题,事实上他在会议开始前刚见到乔纳森时就想问的。

    “请您放心,她们都很好,都在冬眠中,我会给您她们的资料,您可以随时申请苏醒她们。”

    “谢谢,谢谢。”罗辑的眼眶又湿润了,他再次有了那种来到天堂的感觉。

    “不过,罗辑博士,我有一个个人建议,”乔纳森在沙发上向罗辑靠近了些说,“作为冬眠者,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并不容易,我建议您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之后再苏醒她们,联合国支付的费用还可以再维持她们二百三十年的冬眠时间。”

    “那,我个人到外面怎么生活呢?”

    对罗辑的这个问题特派员一笑置之,“这个您不用担心,可能对时代不适应,但生活没有问题,在这个时代,社会福利很完善,一个人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过相当舒适的生活。您过去工作过的大学现在还在,就在这个城市,他们答应考虑您的工作问题,过后他们会与您联系的。”

    罗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这几乎让他打了个寒战,“我出去后的安全问题呢?ETO一直想杀我!”

    “ETO?”乔纳森大笑起来,“地球三体组织早在一个世纪前就已被完全剿灭,现代世界已经没有他们存在的社会基础,当然有这种思想倾向的人还是存在的,但已经不可能形成组织了,您在外部世界是绝对安全的。”

    临别时,乔纳森放下了官员的姿态,他的西装也闪耀起来,映出了夸张变形的星空,他笑着对罗辑说:“博士,在我见过的所有历史人物中,您是最幽默的。咒语,对星星的咒语,哈哈哈哈……”

    罗辑独自一人站在接待室中,寂静中细细咀嚼着眼前的现实,在做了两个世纪的救世主之后,他终于变回到普通人了,新生活在他的前面展开了。

    “你变成普通人了,老弟!”罗辑的思想被一个粗哑的声音大声说出,他回头一看,史强走了进来,“呵呵,我听刚离开的那小子说的。”

    重逢的欢喜中,他们交换了自己的经历。罗辑得知史强是两个月前苏醒的,他的白血病已经治好了,医生还发现他的肝脏病变的几率很高,可能是喝酒的原因,也顺便处理好了。其实,在他们的感觉中,两人分别的时间并不是太长,就是四五年的样子,冬眠中是没有时间感的,但在两个世纪后的新时代相遇,还是多了一层亲切感。

    “我来接你出院,这儿没什么好待的。”史强说着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一身衣服,让他穿上。

    “这……也太大了吧?”罗辑抖开那件夹克款式的上衣说。

    “看看,晚醒两个月,你在我面前已经是土老帽儿了,穿上试试。”

    罗辑穿上衣服,听到一阵细微的咝咝声,衣服慢慢缩到合身的尺度,穿上裤子后也一样。史强指着上衣胸前的一个胸针样的东西告诉罗辑,衣服的大小还可以调。

    “我说,你不会是穿着两个世纪前的那一身吧?”罗辑看着史强问,他记得清楚,大史现在身上的皮夹克真的与最后一次见他时一样。

    “我的东西在大低谷时丢了一些,但那身衣服人家倒还真给我留着,可是不能穿了,你那时的东西也留下了一些,等安顿下来再去取吧。我说老弟,你看看那些东西变成了什么样儿,就知道这将近二百年可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呢。”史强说着,在夹克的什么地方按了一下,整件衣服变成了白色,原来皮革的质感只是图像,“我喜欢和过去一样。”

    “我这件也能这么弄吗?还能像他们那样现出图像?”罗辑看着自己的衣服问。

    “能,得费劲儿输入什么的。我们走吧。”

    罗辑和大史一起,从树干的电梯直下到地面一层,穿过这棵大树宽阔的大厅,走进了新世界。

    在特派员关闭听证会全息图像时,会议并没有结束。其实当时罗辑已经注意到,在主席宣布听证会结束时,突然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女声,他没有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但会场中的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这时乔纳森关闭了图像,他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个,不过当主席宣布会议结束后,罗辑已经失去了面壁者身份而成为普通公民,即使会议继续,他也没有资格参加了。

    说话的是山杉惠子,她说:“主席先生,我还有话要说。”

    主席说:“山杉惠子女士,您不是面壁者,仅由于您的特殊身份才被允许列席今天的会议,您没有发言权。”

    这时,会场上的代表们也都表示对山杉惠子不感兴趣,正在纷纷起身离去,其实,现在面壁计划对他们而言,整个儿就是一件不得不花一些精力来处理的历史遗留琐事,但惠子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都停了下来——她转身对希恩斯说:

    “面壁者比尔·希恩斯,我是你的破壁人。”

    希恩斯也正要起身离去,听到山杉惠子的话,他两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会场中,人们面面相觑,接着响起了一阵低语声,而希恩斯的脸则渐渐变得苍白。

    “我希望各位还没有忘记这个称呼的含义。”山杉惠子转向会场冷傲地说。

    主席说:“是的,我们知道破壁人是什么,但你的组织早已不存在。”

    “我知道,”山杉惠子显得十分冷静,“但作为地球三体组织最后的成员,我将为主尽自己的责任。”

    “我早就该想到了,惠子,这我早就该想到了。”希恩斯说,他声音发颤,显得很虚弱。他早就知道妻子是蒂莫西·利里思想的信奉者,也看到她对使用技术手段改变人类思维的狂热向往,但他从没有把这些与她深深隐藏着的对人类的憎恶联系起来。

    “我首先要说明的是,你的战略计划的真实目的并非提升人类的智能。你比谁都清楚,在可以想见的未来,人类的技术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个目标,因为你是大脑量子机制的发现者,知道对思维的研究必然进入量子层次,在基础物理学被智子锁死的情况下,这种研究是无源之水,不可能取得成功。思想钢印并非是思维研究偶然的副产品,它一直是你想要的东西,是这种研究的最终目标。”山杉惠子转向会场,“各位,现在我想知道,在我们进入冬眠后的这些年中,思想钢印都发生了些什么?”

    “它的历史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欧洲舰队代表说,“当时,在各国太空军中,前后有近五万人自愿接受了思想钢印所固化的胜利信念,以至于在军队中形成了一个特殊的阶层,被称做钢印族。后来,大约是你们进入冬眠后的十年左右吧,思想钢印的使用被国际法庭判定为侵犯思想自由的犯罪行为,信念中心里仅有的一台思想钢印被封存了。这种设备在全世界范围内被严禁生产和使用,其严厉程度与控制核扩散差不多。事实上,思想钢印比核武器更难得到,主要是它所使用的电脑。在你们冬眠时,计算机技术已经基本停止进步,思想钢印所使用的电脑,在今天仍是超级计算机,一般的组织和个人很难得到。”

    山杉惠子说出了第一个有分量的信息:“你们不知道,思想钢印不是只有一台,它一共制造了五台,每台都配备了相应的超级电脑。另外四台思想钢印,由希恩斯秘密移交给了已经被钢印固化信念的人们,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钢印族,在当时他们虽然只有三千人左右,但已经在各国太空军中形成了一个超国界的严密组织。这件事希恩斯没有告诉我,我是从智子那里得知的,主对于坚定的胜利主义者并不在意,所以我们没有对此采取任何行动。”

    “这意味着什么呢?”主席问。

    “让我们一起来推测吧。思想钢印并不是连续运行的设备,它只在需要时才启动,每台设备可以使用很长时间,如果得到适当的维护,它使用半个世纪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四台设备轮流使用,一台完全报废后再启动另一台,那么它们可以延续两个世纪。也就是说,钢印族并没有自生自灭,它可能一代接一代地延续到今天,这是一种宗教,所信仰的就是思想钢印所固化的信念,入教的仪式就是自愿在自己的思想中打上钢印。”

    北美舰队代表说:“希恩斯博士,现在您已经失去了面壁者身份,也就没有了欺骗世界的合法权力。请您对联席会议说实话:您的妻子,或者说您的破壁人,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希恩斯沉重地点点头。

    “这是犯罪!”亚洲舰队代表说。

    “也许是……”希恩斯又点点头,“但我和你们一样,也不知道钢印族是否延续到了今天。”

    “这并不重要,”欧洲舰队代表说,“我认为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找到可能遗留至今的思想钢印,封存或销毁它们。至于钢印族,如果他们是自愿被打上思想钢印,那似乎不违反现有的任何法律;如果他们给别的自愿者打思想钢印,则是受到自己已经被技术手段所固化的信念或信仰的支配,也不应该受到法律制裁。所以只要思想钢印被找到,也许根本没有必要再去追查钢印族的情况。”

    “是的,太阳系舰队中有一些对胜利拥有绝对信念的人,并不是坏事,至少不会产生什么损害,这应该属于个人**,没必要知道他们是谁。尽管现在自愿打上思想钢印有些不可理解,因为人类的胜利已经是很明显的事了。”欧洲舰队代表说。

    山杉惠子突然冷笑起来,露出一种这个时代很少见到的表情,让与会者们联想到在某个古老的年代,草丛中蛇的鳞片反射的月光。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她说。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希恩斯附和着妻子,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山杉惠子再次转向她的丈夫,“希恩斯,你一直在对我隐藏自己的思想,即使在成为面壁者之前。”

    “我怕你鄙视我。”希恩斯低着头说。

    “多少次,在京都静静的深夜里,在那间木屋和小竹林中,我们默默地对视,从你的眼中我看到了一个面壁者的孤独,看到了你向我倾诉的渴望。多少次,你几乎要对我道出实情了,你想把头埋在我的怀中,哭着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获得彻底的解脱,但面壁者的职责阻止了你。欺骗,即使是对自己最爱的人的欺骗,也是你责任的一部分。于是,我也只能看着你的眼睛,希望从中寻找到你真实思想的蛛丝马迹。你也不知道我度过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在熟睡的你的身边等待着,等待着你的梦呓……更多的时间我是在细细地观察着你,研究你的一举一动,捕捉你的每一个眼神,包括你第一次冬眠的那些年,我都一次次回忆你的每一个细节,不是为了思念,只是想看透你真实的思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失败了,我知道你一直戴着面具,我对面具下的你一无所知。一年又一年过去,终于到了那一天,当你第一次苏醒后,穿过大脑神经网络的图像走到我身边时,我再次看到你的眼睛,终于领悟了。这时我已经成长和成熟了八年,而你还是八年前的你,所以你暴露了自己。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了真实的你:一个根深蒂固的失败主义者,一个坚定的逃亡主义者,不管是在成为面壁者之前还是之后,你的唯一目标就是实现人类的逃亡。与其他面壁者相比,你的高明之处不在于战略计谋的欺骗,而在于对自己真实世界观的隐藏和伪装。

    “但我还是不知道,你如何通过对人类大脑和思维的研究来实现这个目标,甚至在思想钢印出现后,我仍然处于迷惑之中。直到进入冬眠前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们的眼睛,就是那些被打上思想钢印的人的眼睛,就像对你那样,突然读懂了那些一直令我困惑的目光,这时我完全识破了你的真实战略,但已经来不及说了。”

    北美舰队代表说:“山杉惠子女士,我感觉这里面应该没有更诡异的东西吧,我们了解思想钢印的历史,在第一批自愿打上钢印的五万人中,对每个人的操作都是在严格监督下进行的。”

    山杉惠子说:“不错,但绝对有效的监督只是对信念命题的内容而言,对思想钢印本身,监督就困难得多了。”

    “可是历史文献表明,当时对思想钢印在技术细节上的监督也十分严格,在正式投入使用前进行了大量实验。”主席说。

    山杉惠子轻轻摇摇头,“思想钢印是极其复杂的设备,任何监督都会有疏漏的,特别是对几亿行代码中的一个小小的正负号而言,这一点,甚至连智子都没有察觉到。”

    “正负号?”

    “在发现了对命题判断为真的神经回路模式时,希恩斯同时也发现了对命题判断为伪的模式,后者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隐瞒了这个发现,这并不难,因为这两种神经回路的模式十分相似,在神经元传输模式中表现为某个关键信号的流向;而在思想钢印的数学模型中,则只由一个正负号决定,正者判断为真,负者判断为伪。希恩斯用极其隐蔽的手段操纵了思想钢印控制软件中的这个符号,在所有五台思想钢印中,这个符号都为负。”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会场,这种寂静曾经在两个世纪前的那次行星防御理事会的面壁计划听证会上出现过,当时,雷迪亚兹展示了手腕上的“摇篮”,并告诉与会者,接收它的反触发信号的装置就在附近。

    “希恩斯博士,看看你做了什么?”主席怒视着希恩斯说。

    希恩斯抬起头,人们看到他苍白的脸又恢复了常态,他的声音沉稳而镇静,“我承认,自己低估了人类的力量,你们取得的进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看到了,相信了,我也相信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将是人类,这种信念几乎与思想钢印一样坚固,两个世纪前的失败主义和逃亡主义真是很可笑的东西。但,主席先生,各位代表先生,我要对全世界说:在这件事上让我忏悔是不可能的。”

    “你还不该忏悔吗?”亚洲代表愤怒地质问。

    希恩斯仰起头说:“不是不该,是不可能,我给自己打上了一个思想钢印,它的命题是:我在面壁计划中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人们互相交换着惊奇的目光,甚至连山杉惠子也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

    希恩斯对山杉惠子微笑着点点头,“是的,亲爱的,请允许我仍这么称呼你,只有这样做,我才能获得把计划执行下去的精神力量。是的,我现在认为自己做的都是正确的,我绝对相信这一点,而不管现实是什么。我用思想钢印把自己改造成了自己的上帝,上帝不可能忏悔。”

    “当不久的将来,三体入侵者向强大的人类文明投降的时候,您仍然这么想吗?”主席问,与刚才不同,他这时表现出来的更多是好奇。

    希恩斯认真地点点头,“我仍然这么想,我是正确的,我在面壁计划中做的一切都是绝对正确的。当然,在事实面前我要受到地狱般的折磨。”他转向山杉惠子,“亲爱的,你知道我已经受过一次这种折磨了,那时,我坚信水是剧毒的。”

    “还是让我们回到现实中来吧。”北美舰队代表打断了人们低声的议论,“钢印族延续至今只是一个猜测,毕竟已经过去一百七十多年了,如果一个持有绝对失败主义信念的阶层或组织存在,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点迹象呢?”

    “这有两种可能,”欧洲舰队代表说,“一种是钢印族早就消失了,我们确实是虚惊一场……”

    亚洲代表替他说出了后面的话:“在另一种可能中,到现在还没有迹象,正是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

    罗辑和史强行走在地下城市中。在他们的上方,树形建筑遮天蔽日,天空的缝隙中穿行着飞车的车流,但由于城市建筑都是悬在空中的“树叶”,地面的空间十分宽阔,只有间距很远的巨树树干,使得城市已经没有了街道的概念,只是一片其间坐落着树干的连绵的广场。地面的环境很好,有大片的草地和真正的树林,空气清新,一眼望去像是美丽的郊野,行人们穿着闪亮的衣服,像发光的蚂蚁般穿行其间。这种把现代的喧嚣和拥挤悬在高空,让地面回归自然的城市设计,让罗辑赞叹不已。这里丝毫看不到战争的阴影,只有人性化的舒适和惬意。走了不远,罗辑突然听到一个柔美的女声:“是罗辑先生吗?”他四下一看,发现声音是从路边草坪上的一个大广告牌上发出的,广告牌上的大幅动态图像中,一个身穿制服的漂亮姑娘正看着他。

    “我是。”罗辑点点头说。

    “您好,我是总体银行系统8065号金融咨询员,欢迎您来到这个时代,现在向您通报您目前的财政状况。”咨询员说着,她的旁边映出了一个数据表格,“这是您在危机第九年的财政数据,其中包括当时在中国工商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的存款情况,还有当时的有价证券投资情况,后面一项的信息在大低谷时代可能部分丢失。”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罗辑低声问。

    史强说:“你的左手臂里植入了一块什么芯片,不要紧张,现在每个人都有,类似于身份证吧,所以广告牌能认出你来。现在的广告都是对着个人了,不管走到哪里,广告牌上的东西都是为你显示的。”

    咨询员显然听到了大史的话,她说:“先生,这不是广告,而是总体银行系统的金融服务。”

    “我现在在银行里有多少存款?”罗辑问。

    一个十分复杂的表格在咨询员旁边出现了,“这是从危机九年一月一日至今天您的所有存款的计息情况,比较复杂,以后您可以从自己的信息区中调阅。”另一个比较简明的表格随即也跳了出来,“这是您目前在总体银行系统的各个分系统的财政情况。”

    罗辑对那些数字并没有概念,他茫然地问:“这……有多少呢?”

    “老弟,你是有钱人了!”史强猛拍了罗辑一下说,“我虽不如你,可也算有钱了,呵呵,两个世纪的利息,真正的长线投资,穷光蛋也富了。真后悔当时没有多存些。”

    “这……有些不对吧?”罗辑怀疑地问。

    “嗯?”咨询员漂亮的大眼睛从广告牌上探询地看着罗辑。

    “一百八十多年了,这中间没有通货膨胀什么的?金融体系也能一直平稳延续下来?”

    “还是你想得多。”大史摇摇头说,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来,罗辑现在知道烟这东西也延续下来了,只是大史从盒中抽出一根,不用点就开始吞云吐雾了。

    咨询员回答:“大低谷时代发生过多次通货膨胀,金融和信用体系也曾接近崩溃,但按照现有法律,对冬眠苏醒者存款的计息有特殊的计算方法,排除了大低谷时间段,在存款额上直接平移到大低谷后的金融水平,并从那时开始计息。”

    “竟有……这样的优惠?”罗辑惊叹道。

    “老弟,这是个好时候。”大史吐出一口白烟说,然后举起仍然带有火的香烟,“就是烟难抽了。”

    “罗辑先生,这次我们只是认识一下,在您方便的时候,我们再讨论您的个人财政安排和投资计划,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就再见了。”咨询员微笑着对罗辑挥手告别。

    “有一个问题。”罗辑急忙说。他不知道现在对年轻女性如何称呼,叫“小姐”有些冒险,在自己那个时代这个称呼的含义已经变了,现在更不知变成什么了;叫女士也不太对,这应该是对上年纪女性的称呼,罗辑只好把称呼免去了,“我对现实不太了解,要是这个问题冒犯了你,请多多原谅。”

    咨询员微微一笑说:“没有关系,我们的责任就是帮助你们尽快熟悉这个时代。”

    “你是真人还是机器,或者是一个程序?”

    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让咨询员吃惊,她回答道:“我当然是真人,电脑怎么能够处理这么复杂的业务?”

    同广告牌上的美人告别后,罗辑对史强说:“大史,有些事情真的不好理解,这是一个发明了永动机并且能够合成粮食的时代,可是计算机技术好像并没有进步多少,人工智能连处理个人金融业务的能力都没有。”

    “永动机是啥?永远能动的机器?”大史问。

    “是啊,标志着无限能源的发现。”

    大史四下看看,“哪里有这玩意儿?”

    罗辑指着空中的车流说:“看那些飞车,它们耗油或用电池吗?”

    大史摇摇头,“都不用的,地球上的石油早抽完了,那些车也不用电池,就那么着不停地飞,永远不会没有电,很带劲儿的东西,我正打算买一辆。”

    “这就是你对技术奇迹的麻木了,人类有了无限的能源,这简直是和盘古开天地一样的大事!到现在你也没意识到这是个多么伟大的时代!”

    大史把烟蒂扔掉,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就又把扔到草坪上的烟蒂拾起来,扔到不远处的垃圾箱里。“我麻木?是你这知识分子想象得太远了,这技术,其实我们那时就已经有了。”

    “你开玩笑吧?”

    “要说技术我是不懂,但具体对这事儿多少还是明白一些,因为碰巧我曾使过一种警用窃听器,它不用电池,而且电也像这样用不完,知道是怎么整的吗?从远处发射微波给它供电。现在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供电方式与我们那时不同而已。”

    罗辑站住了,呆呆地看了大史半天,又抬头看看空中的飞车,再想想那个电热杯,终于明白了:不过是无线供电而已,电源用微波或其他形式的电磁振荡来发射电能,在一定的空间范围形成供电场,这个范围内的任何用电设备都可以用天线或电磁共振线圈来接收电能。正如大史所说,即使在两个世纪前,这也是一项很普通的技术,之所以在当时没有普遍使用,是因为这种供电方式损耗太大,发射到空间中去的电能只有一小部分被接收使用,大部分都散失了。而在这个时代,由于可控核聚变技术的成熟,能源已经极大地丰富了,无线供电所产生的损耗变得可以接受。

    “那合成粮食呢,他们不是可以合成粮食吗?”罗辑又问。

    “这我不是太清楚,但现在的粮食也是种子长出来的,只不过是在工厂的什么培养槽里生长的。庄稼都基因改造过,据说那麦子只长穗没有秸秆,而且长得贼快,因为那里面有很强的人造阳光,还有催长的强辐射什么的,麦子稻谷一星期就能收一季,从外面看就像生产线上产出来的一样。”

    “哦——”罗辑长长地沉吟一声,他眼前许多绚烂的肥皂泡破裂了,现实露出了真面目,他现在知道,就在这个伟大的新时代,智子仍然无处不在地飘荡着,人类的科学仍被锁死着,现有的技术,都不可能越过智子划定的那条线。

    “飞船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这个……”

    “这倒是真的,那些战舰发动起来像天上的小太阳。还有那些太空武器,前天电视上看到亚洲舰队演习的新闻,那个激光炮,对着像航母那么大的靶船扫了一下,那个大铁家伙就像冰块儿似的给蒸发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亮晶晶的钢水儿炸开了,像焰火似的。还有电磁炮,每秒钟能发射上百个钢球,每个有足球那么大,出膛速度每秒几十公里,无坚不摧,几分钟就扫平了火星上的一座大山……现在,你说的永动机什么的是没有,但就凭这些技术,人类收拾三体舰队已经绰绰有余了。”

    大史递给罗辑一支烟,教他拧了一下过滤嘴部分把烟点着,他们各抽一口,看着雪白的烟雾袅袅上升。

    “不管怎么说,老弟,这是个好时候。”

    “是啊,是个好时候。”

    罗辑话音未落,大史就向他猛扑过来,两人一起滚倒在几米远处的草坪上。紧接着一声巨响,一辆飞车正撞在他们两人刚才站的位置上!罗辑感到了气浪的冲击,金属碎片从他们上方嗖嗖飞过,那个广告牌被飞起的碎片击碎了一半,看上去像透明玻璃管的显示材料哗哗落了一地。被摔得头晕目眩眼睛发黑的罗辑还没恢复过来,大史就一跃而起,向坠地的飞车跑去。他看到圆盘状的车体已经完全破碎变形,但由于车内没有燃油,所以没起火,只有噼啪作响的电火花在那团绞扭的金属中窜动。

    “车里没有人。”大史对一瘸一拐走过来的罗辑说。

    “大史啊,你又救了我一命。”罗辑扶着史强的肩膀,揉着摔痛的腿说。

    “我以后还不知道要救你几命呢,可你自个儿也得多长个心眼多长只眼睛。”他指指撞毁的飞车,“这个,没让你想起什么?”

    罗辑想起了两个世纪前的那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有许多行人围拢过来,他们的服装都映出表现惊恐的图像,闪成一片。有两辆警车鸣着警笛自天而降,几名警察走下车,在残车周围拉上隔离线,他们的警服像警灯一样狂闪着,亮度盖过了周围市民的服装。一名警察向大史和罗辑走来,他的警服炫得两人睁不开眼。

    “坠车的时候你们就在旁边,没受伤吧?”警察关切地问,他显然看出了两人是冬眠者,也吃力地说着“古汉语”。

    不等罗辑回答,大史就拉着问话的警察走出隔离绳和人圈,一来到外面,警察的服装就停止了闪烁。

    “你们好好调查一下,这可能是一起谋杀。”大史说。

    警察笑笑说:“怎么会呢?就是一起交通事故。”

    “我们要报案。”

    “确定吗?”

    “当然,我们报案。”

    “这是小题大做,您可能是受惊了,真的是一起交通事故,不过按照法律,如果你坚持要报案的话……”

    “我们坚持。”

    警察在衣袖上的一块显示区按了一下,那里立即弹出一个信息窗口,警察看了看窗口说:“已经立案。以后四十八小时要对你们进行警务跟踪,但这需要得到你们的同意。”

    “我们同意,我们可能还会有危险。”

    警察又笑笑,“其实这是很常见的事。”

    “常见的事?那我问你,这座城市里平均每月发生多少起这样的交通事故?”

    “去年一年就有六七起呢!”

    “那我告诉你,警官,在我们那时,这座城市每天发生的车祸都要比这多。”

    “你们那时的车都在地上走,还那么危险,真难想象。好了,你们已在警务系统的监控之中,案件的进展会通知你们的,不过请相信我,这就是一般的交通事故而已,不管是否报案,你们都会得到赔偿的。”

    在听到乔纳森说话时,这几天罗辑由现代汉语的变化所产生的对西方文化入侵的担忧消失了,乔纳森的英语中也夹杂着汉语词汇,如“面壁计划”就是用汉语说的,这样下去,昔日最通用的英语和使用人数最多的汉语将相互融合,不分彼此,成为一种强大的世界语言。罗辑后来知道,世界上的其他语种也在发生着融合现象。

    罗辑能够听懂乔纳森的话,他想:过去不是梦,过去还是找上门来了。但听到“最后一次”这几个字,他感觉这一切还是有希望能尽快了结。

    乔纳森指着会场说:“只能最简略地说一下,先说说国家的情况。欧洲成为一个国家,叫欧洲联合体,简称欧联,包括东欧和西欧,但不包括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俄罗斯与白俄罗斯合并,国名仍叫俄罗斯联邦;加拿大的法语区和英语区分裂为两个国家;其他地区也有一些变化,但主要的就是这些了。”

    “但不要误会,地球并非处于军政府的统治下,舰队的领土和主权范围都在太空中,很少干涉地球社会内部事务,这是由联合国宪章规定的。所以,现在人类世界分为两个国际:传统的地球国际和新出现的舰队国际。三大舰队组成太阳系舰队,原来的行星防御理事会演变成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是太阳系舰队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机构,但与联合国的情况一样,它只有协调功能,没有实际权力。其实太阳系舰队本身也是名义上的,人类太空武装力量的实际权力由三大舰队的统帅部掌握。好,参加今天的会议,您知道这些已经差不多了,这次听证会就是由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召开的,他们是面壁计划的继承者。”

    这时,全息图像中出现一个显示窗口,希恩斯和山杉惠子的图像出现于其中,他们看上去毫无变化。希恩斯微笑着向罗辑问好,山杉惠子则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对罗辑的致意只是微微颔首作答。

    乔纳森回头看看,好像是在核实门关严了没有。然后他走到墙边,激活了一个操作界面,在上面简单地点了几下后,包括天花板在内的五面墙壁全部消失在了它们显示的全息图像中。

    这时,罗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会议大厅中,虽然一切都变化很大,墙壁和大圆桌都发出柔光,但这里的设计者显然想努力复制旧时代的风格,从大圆桌、主席台和总体布局体现的怀旧情结中,罗辑立刻就知道这是哪里。现在会场还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会议桌上分发文件,罗辑很惊奇地发现现在还在用纸质文件,就像乔纳森的衣服一样,这应该也是一种庄重的表示。

    “看来您是唯一成功的面壁者了,也许您的战略计划真的提升了人类的智力。”

    希恩斯也露出了罗辑刚才那种自嘲的笑容,他摇摇头说:“没有,真的没有。我现在得知,在我们进入冬眠后,人类思维的研究很快就遇到了不可克服的障碍,因为再深入下去,就要涉及大脑思维机制的量子层次,这时,同其他学科一样,他们碰到了不可逾越的智子壁垒。我们没有提升人类的智力,如果说真做了什么,那就是增强了一部分人的信心。”

    罗辑很吃惊,“就这么点儿变化?都快两个世纪了,我以为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了。”

    乔纳森背对着会场,对罗辑重重地点点头,“面目全非了,罗辑博士,世界确实已经面目全非了。”

    “一种国家之外的实体:太空舰队。”

    “但有一点你们预料不到:现在已经没有大国,在国际政治中,所有的国家都衰落了。”

    “所有的国家?那谁崛起了?”

    当罗辑见到接待室中的那个欧洲面孔的人时,总觉得他身上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后来发现是他穿的西装不闪烁也不映出图像,像过去时代的衣服一样,这也许是一种庄重的表示。

    同罗辑握手致意后,来人自我介绍说:“我是舰队联席会议特派员本·乔纳森,您的苏醒就是我奉联席会议的指示安排的,现在,我们将一起参加面壁计划的最后一次听证会。哦,我的话您能听懂吗?英语的变化很大。”

    乔纳森说:“现在远程会议已经是惯例,我们以这种方式参加,不影响会议的重要性和严肃性。现在离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您好像对外界还不太了解,是否需要我简单介绍一下现在世界的基本状况?”

    罗辑点点头:“当然,谢谢。”

阅读三体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zw.info)



随机推荐:时空之头号玩家重生之绝世高手混花都僵尸本源女配的无限模拟人生快穿男神超乖哒技术制造商虚界之战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
推荐本书加入书签报告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