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遗言虽然没有涉及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但是句句都说在了李修然的心里，处处都受到难以言表的触动。李修然听到这里，也长长出了口气，若有所悟。刘歆看他如此这般，似乎也放下心来，脸上的表情也安详了不少。
这时，只听见老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从手里拿出一件黑色的衣裳来，用颤抖干枯的手递给刘歆。刘歆轻轻摆摆手，道：“修然，这件衣服我送给你了，你好好留着，会有用处的。那日本来就想给你，但是只怕会给你惹来麻烦，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每个人有自己的命，不是我想到什么就可以去改变些什么的。若是早想明白，也许小绍可以活得快乐一些。”他说罢，闭上眼睛，顿时已经是老泪纵横。
萧子仲一直都没有过来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这时见到这件衣服，才走了过来，从老郑手里接过，轻轻抖开。他见李修然的眼睛里满是诧异，当下右手食指中指作势一捻，李修然腰间的纯均剑已经凌空飞出，落在他手里。萧子仲捻了个剑诀，把那衣服往起一抛，再用剑削将过去，却见那衣服并没有断成两截，而是被纯均剑扫到了一边。这衣服看似轻柔，原来却是一件刀剑不入的宝甲！
李修然知道他要说的话一定非同小可，赶紧正色去听。刘歆两眼里又渐渐开始失去了光芒，却还是坚持着说道：“第一，莽新朝灭亡迫在眉睫，而我推算出将来继承大统、勘定天下的人会名叫刘秀。唉，说来可笑，我还一度把名字改成刘秀，可是还一样躲不过这一日！几年前，我记得见过一个在长安游学的年轻人正是名叫刘秀，气度也确实很别致，他是南阳人氏。修然，你听好，你此去南阳也许就会遇到此人！” ＷＷw．5Ｗx.ＯRG
刘歆闭上眼睛，微微笑了笑，满是疲惫，却很安详，不再听萧子仲说话。
萧子仲见他如此，也就不再问什么，可刘歆又忽然睁开眼睛，抹了抹嘴角咳出的绯红色鲜血，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道：“嗟尔朝臣，春雨湿半成；何人又去尽随我，一片泥水逆流。”他吟罢这几句似诗非诗的话后，自失地笑一笑，看了看窗外，又缓缓闭上眼睛，道：“海外有仙山，虚无缥缈间……”说罢，头微微一歪，萧子仲叹息一声，知道这学究天人的老人已经去了。李修然手里握着那件衣服，看着眼前逝去的刘歆，第一次觉得死亡可以如此安详，却又如此真切，心里顿时满是着说不出的惆怅和迷惘。
老郑一直都在一旁，此时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起来，看了看萧子仲和李修然，惨然一笑，道：“老爷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包括我自己的！”李修然暗叫不好，只见老郑的前胸已经插上一柄雪亮的短刃，死了。
刘歆这时也很嘲弄地一笑，哈哈一笑，道：“是啊，你终于明白了！他费尽心机收买了柳千帆，他劝王莽用那九转剑阵来对付我，他还使上了别人看来绝无可救的远笑含香！他机关算尽，他又得到了什么？哈哈，除了顺利地杀了一个痛恨国破家亡、因为儿女死去甚至发挥不出一半功力、一心求死的老人以外，他唯一的收获就是，杀了一个他一辈子都在找寻的、宁愿抛弃许多身外之物也想见上一面的人！这就是报应啊！”他说罢这话，哈哈大笑，却牵动伤口，便开始不停地咳嗽，绯红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可是他只当什么也没有一般，依旧在那里狂笑，整个景象凄惨之余，却又是说不出的诡异。
李修然一直坐在一边，却什么也不好多说，只管静静听着，虽然总觉得他们像是在打哑谜一般。不过，既然刘歆都可以断定柳千帆已经叛变，那这些莫名其妙而来的匈奴马寇大约也都是平日里柳千帆所要借刀除却的对象了，看来这柳千帆还真是个心狠手辣却又诡计多端的角色。李修然想到初次见他时的样子，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李修然见他叫到自己，知道他是要留下临终遗言，赶紧走了过去，低声道：“国师。”他在皇宫中就已经认识到自己也不过一样是他的棋子之一，心中对他的智慧也多少有些由敬生畏的意思，甚至还多少有些说不出来的厌恶。自己毕竟不是刘歆，所以看不到他原本应该很宏伟周全、却因为种种原因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终于完全失败的计划，但是不管如何，刘歆把刘绍在内的人都看成是棋子，这就让李修然很是不舒服。不过，刘歆毕竟帮过自己，毕竟把许悦弦那么放心地托付给自己，这样的恩情和信任却又是不能不铭记在心的。
刘歆点了点头，道：“这衣服的用处，会比你想到的还要大许多，你好好收藏着吧。我要说的也都说完了，你们都可以离开了。”
萧子仲把剑和衣服还给李修然，对刘歆道：“无忧岛的秘密，你真要带着走么？”
萧子仲赶紧又站了起来，眼睛忽然泛出前所未见的渴求光芒，对刘歆道：“快告诉我，怎么才能去无忧岛？快告诉我！”
刘歆惊讶地看着他，才慢慢笑道：“子仲，你总想做个完人，真高兴在这个时候看见你还是有正常人的一面，贪婪、渴望和梦幻。无忧岛的所在，我是不能告诉你的，但是你大可以放心，只要你们书院能在那一战里获胜，自然就会有人来告诉你们无忧岛的所在。”萧子仲立刻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茫然地坐在一边。他一向是一副道学衣冠，到了今天李修然才总算是看到了他凡人的一面。不过，这无忧岛究竟是什么地方？书院要嬴的那一战究竟是什么意思？李修然忽然又觉得出现了新的谜题，听得他心里都是痒痒的：能让萧子仲都失态的秘密，会是怎么样的秘密？
窗外月黑风高，一阵晚风轻轻吹进来，却听见一阵树叶摇曳，原来刘歆的窗外也种植的是那种奇异而且美丽的银桦树，只是白色的叶子上的银边此时也黯淡下来。树干已经长得很粗，不知道刘歆费了多少心思得来又养育到今，如今斯人已去，只剩下树还在晚风里轻轻响动，犹如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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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歆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畏惧我？或者很憎恨我？你是不是觉得小绍其实是死在我的手里？”他目光忽然就又恢复了一些犀利，刺得李修然都有些害怕起来，稍稍向后退了一点点。
刘歆见他不说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有些重了，哑然失笑道：“可笑我自己一辈子心高气傲，却到最后还在劝告子仲，自己却还在为些不相干的事情争执……”他说着，忽然就又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了不少血，把胸前的衣服又染红了一片。他摆摆手，示意李修然不要慌张，喘息着道：“你不用管我，安心听我把话说完！”
他毕竟伤得不轻，说了这许多话早已经是气喘连连，但是生怕自己不能说完一样，接着道：“第三，关于你的定光剑！现在江湖上仍然在四处追寻定光剑，有些知道这剑在你手里的人，也应该没有放弃找寻你的希望。我知道，你为这个事情也一直很惶恐，也因为公孙无忧最初为这剑追杀过你而心有余悸。不过，你可要知道，定光剑的传说由来已久，可是独孤剑佩带此剑的时候哪里遇过什么麻烦？所以，求人不如求己！”
李修然虽然觉得这样的预言有些玄虚，不过想到他刘歆的盛名，又觉得也许真有那么回事也说不定，当下就点了点头。刘歆看了看他，却似乎有些难以开口，轻轻咳了几声才道：“修然，你人品贵重，品性也好，我很希望能把悦弦托付给你。但我要说与你听，你命相属火，性格其实暴躁。”
李修然怔了一怔，正想解释，却被刘歆一把拦住，道：“你别说话！你性子本来就是有一半的神，一半的魔，究竟成为什么样子的人就要看你的造化了。但是，你一定要活下去，至少你的性子里还有一半不是魔，你会比我想的要好，该杀的人尽管去杀就好了！记住，我们都在帮你，但是你先别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你必须明白，如果你不能有所成就，别的一切都是空，都是假，都是虚幻！关于你自己，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情。”
刘歆伤得那么重，可是思维依旧很是清晰，这也正是让李修然惊讶不已的地方。刘歆一听到萧子仲的话，立刻点了点头道：“没错，我正是从你想象的那个地方来。海外有仙山，虚无缥缈间……”
这两句诗是很美，可是李修然实在不明白其中究竟有什么古怪，而萧子仲却已经是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刘歆的胳膊，道：“你真是从无忧岛来的？你真是从无忧岛来的！”他大惊失色之余，却又忽然不可置信地松开手，跌坐到一边的椅子里，喃喃道：“天啊，天啊……难道，这真的是天意么！”
刘歆忽然对老郑说道：“老郑，你去把我的那件衣服拿来，快去吧！”老郑本来似乎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但是听到刘歆刻意强调了“那件衣服”，这才两眼浊泪地快步走开。
刘歆见他离开，这才对李修然道：“修然，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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