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咚咚咚一阵脚步，迎面冲下一团橙红的人影，险与周主任撞个满怀！
矢夫暗道：这冒冒失失的是谁？
人影停住，是个女生。看模样大约20来岁，一头深棕色的短发，映着阳光，犹如金丝。一张小巧的脸庞，说不出的清爽白净。特别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眸，正忽闪忽闪瞧着矢夫，双手却扶住了周主任，呵呵笑着。
“这……”矢夫满脑子问号，一时语塞：昨天稀里糊涂来到这座龙珠岛，今天一场大雨，鬼使神差送来个如假包换的校长，现在，居然轻而易举被聘作一所小学的编外老师，这，这也太不合逻辑了吧？
“现在的小姑娘啊，真是风风火火的，”周主任对着女生的背影轻叹一声，“这是教英语的李芳菲李老师，嘉大毕业，昨天刚来报到。哎？你们应该是校友呀？” ＷＷw．5Ｗx.ＯRG
矢夫微微点头。不知哪里传来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准确无误地钻进鼻孔。肚皮咕噜一声，这才想起早饭都没吃。周主任大概也被这肉香引出不少馋虫，看看腕表，忙领着矢夫出来，一面说自己得回家烧饭，一面关照别犹豫了下午去学校找她办手续。
一片白花花的阳光下，目送周主任渐行渐远，矢夫摩挲着肚皮，又折回老街。阿三客栈对面有家小饭馆，昨晚关着门，现在倒已开张了，门头横涂四个大字：山里人家。
老汉接过被汗水浸湿的钞票，吊起嗓门喊了声：“素浇面一碗！”
矢夫点好面，足足花了三分半钟环顾了店堂：地方不大，却无一寸净土；方桌数张，也是油腻不堪。看那脏兮兮的纸巾盒，四五张灰白的餐巾纸，就像发了疯的摇滚乐手，被风刮得摇头晃脑、前俯后仰。筷筒里色泽不一、长短不齐的筷子，堪比偏远小庙里无人问津的算命竹签。他拖过一张正对风扇的凳子坐下，但对这卫生状况实在不敢放心，正想讨双一次性筷子，却听似曾相识的沙哑嗓音由远及近涌入店内：“附近只有这家了，啊呀，都快饿死了！”
一团橙红人影，带着热浪滚滚而来。定晴一瞧，正是刚才楼梯口撞见的李芳菲。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位或粉或红、打扮入时的女生。
“吃什么呢？”李芳菲回头问，那二人也都扑扇着汗巾，盯着菜单牌发愣。正纠结着，里间门帘一晃，走出一位粗壮女人，不耐烦地吆喝着：“素浇面！谁的素浇面？”
“要不，我们也吃素浇面吧？”李芳菲提出建议，另两位连说随便。老汉同样机械地接过钞票，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素浇面三——”话音未落，就听哇的一声哭，女人骂了句老糊涂了人在边上还这么大声，转身从旁边抱出个一两岁的婴儿，哄了两哄，就交给老汉抱着。
那二位或粉或红的女生看见小孩，都像妖精盯上了唐僧，挤眉弄眼逗着玩。李芳菲却看到了矢夫，许是天热，或是心烦，她的脸色由白转红，被那橙衣棕发一衬，倒显得更加妩媚。
“喂，老板！太热了！怎么不开空调？”几位女生挥着香汗，侧目责问。
“空调坏啦……”龅牙老汉拖着长音，颠着婴儿的小屁屁。
学校大门留着一条缝，刚想侧身蹩进去，就被一个黑皮鬼连声嚷嚷着拦住去路。矢夫忙递上赵校长的名片，怯怯问道：“这个……你们招人？”
黑皮鬼门卫眼光如电，探照灯似的在矢夫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才闷头拎起话筒，拨了个内线。大概三四分钟，从里面摇出一位中年妇女，细眉细眼，有些发福，问了几句，就领进了校门。
握手，落座。
“哎呀是芳菲啊！这么急，去哪呢？”周主任打着哈哈问道。
“不好意思周姐，赶去码头接人！”女生笑答，声音带些沙哑，说完就松开手，匆匆而去。
学校里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安静得有些吓人。穿过一片小操场，连着好几级青石台阶，非常湿滑。两扇宽大的木门之后，是个透着寒气的幽深院子。四面都是深棕色的粗大木柱，还有许多牌匾。青灰的高大石墙上，镶嵌着好几幅砖雕，挂着几排镜框。抬头可见不少雕梁画栋，做工精美，可惜有些残破，一时也看不出何年所制。
矢夫跟着周主任，又沿着一道昏暗的回廊，七拐八拐，越走越深。直到穿过一道月洞门，终于露出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墙上爬满了幽绿的藤蔓，仿佛刚从地底下浮出来。外面酷暑难耐，但这古宅院落却阴凉透骨，犹如阴曹地府。
迈入店内，头顶呼呼转着风扇，一位龅牙老汉立在柜台里，正唆着鼻子赶苍蝇。扫视墙上的菜单牌，矢夫又是一身冷汗！——蘑菇黑心肝25元，麻辣小鬼面15元，惊魂阴风爪25元，来碗孟婆汤20元……这稀奇古怪的，都是什么啊？
不过还好，最下面一排有个10元的素浇面，还算靠谱，就这个了！
查看了身份证、毕业证之后（可巧随身带着），赵校长扶了扶黑框眼镜，神态诡异地说：“真是命中注定啊！”矢夫闻言头皮一麻，命中注定？什么意思？只见对方忽然竖起一只剪刀手，晃了两晃：“两千块一个月，包三金，包住宿，怎样？”
“但不是编内工。”周主任一旁笑着补充。
脑袋里晕乎乎的，矢夫也不清楚是如何走出那所学校的，只知道跟着周主任，经过一片橘林，随后一条乡间土路，大约四五百米，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旁，有座灰不溜秋的小楼。周主任指着面前的楼梯说：“这里就是教工宿舍，外地的老师多住这儿，再过两天，也就开——”
“我看这样吧，”周主任见矢夫举棋不定，试探道：“要不，我先带小矢去宿舍看看？”
“好啊！带去看看，去看看！”赵校长喜气洋洋，连连挥手，完全不像他给别人安排工作，反倒像自己中了百万大奖。周主任随即站起，身下的藤椅吱吱呀呀，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眼巴巴盼着，雨终于停了。天空又透出犀利的阳光，满鼻子咸臭的鱼腥味。
矢夫踮着脚，出门右拐，沿着一道石坡上去，走不多远，一片翠竹掩映的山坳里，就是春蕾小学。
不知是环境冷，还是心里冷，矢夫小腿肚子一抽，打了个寒颤。
周主任走到最后一间，敛着肚腩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吱呀推门进去，光线黯淡，满屋子发黄的报纸、落满灰的书籍，废品收购站似的。墙上一台脏兮兮的空调，正声嘶力竭吐着冷气。一张暗黄的办公桌后，埋头写字的，正是刚才客栈中偶遇的赵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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