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方才,对于临平山上发生的事,她只知是荣贵妃派人所为,却不知带头之人会是他!这个素来稳重自持的裴家世子!
又是几只飞鸟,从林间呼哧飞起,抖落片缕白羽。几道黑影闪过,窸窣隐入丛中。倘若裴泽没有因她这句话而分神,定能留意到周遭变化。
眼神有过片刻慌乱,旋即又平静如初。裴泽自揭去脸上黑布,挑唇笑道:“婉婉,别来无恙。”
一身穿灰底青边布衣男子站在前头,面上挡着黑布,手中长剑寒芒锐利,如一泓秋水晃在眼前。只是剑锋再冷,也不及他眼底森寒。
裴泽扬眉微讶,促狭着眼睛打量。她从前说话声音稍大点都会脸红,怎么今日突然有这胆量了?
当面被拒,那又如何?
“这可由不得你。”他几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蛮横将她拖入怀中。她越挣扎,他的征服欲就越旺盛。
“你放开我,不然我就、就……”韶乐声音在打颤,拿簪子的手也在打颤。
裴泽嗤笑一声,不仅不退,还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伸:“你倒是刺呀?嗯?” WWw.5Wx.ORG
韶乐本能地缩回手,咬着下唇暗恨自己没出息。
裴泽拿捏准她的良善,心底一片柔软,全当她是在心疼自己,贴着她耳廓,拿气声哄道:“婉婉,我们从头来过好么?从前的一切,我都可以同你道歉。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云游四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离开……他。”
说到最后一字,他环在她腰上的双臂发紧,怕惹她多想,急忙岔开话题:“只要你肯跟我走,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一瞬的寂寞,短不过浮云聚散的间隙,对于此刻的裴泽而言,却也是最难捱的时间。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韶乐的声音细如蚊呐,落入他耳中,却比珍珠落玉盘还悦耳。
“嗯,我说话算话。”
梗在心口的大石落下,裴泽喜不自胜,若不是顾及山下伏兵,他真想放开嗓门,将心中的喜悦尽数呼嚎出来。
他在笑,而她却哭了。
“那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喜欢我了。”
话音落下,带走他脸上笑意,心底才涌上的蜜汁眨眼间凝结成霜。裴泽愣愣地抬起头看她,而韶乐也正在看他,杏眼里笼着层薄薄的水雾,潋滟至极,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直直望见他心里。
裴泽惨然一笑,须臾颓靡后,抬起她的下巴,双眼再次蒙上冰霜,比任何时候都要骇人。
“只有这点,不可以。”
话音刚落,他不顾韶乐瞬间晦暗下的眸光,拽起她的手就往山上去。
依照计划,他的手下们此时应当已经把山顶后殿里的闲杂人等打扫干净,正从小路往山下去。等山下闹得两败俱伤时,他就趁乱带韶乐走,抢了马直杀出城门。
只要离开京城,山高路远,就是他裴泽自己的天地了!
韶乐不知他肚里在打什么算盘,总之肯定没有好事,便发狠似的挣扎,大嚷大叫,连踢带打,想挣开他的手。心里隐隐感觉,只要挣开那么一瞬,顾哥哥就会来救她。
奈何这厮从小习武,早摔打惯了,她这点小拳头,还抵不上他自己挠痒痒来得舒服。
眼瞧已经能看见后殿的飞檐,韶乐实在没有办法,张开嘴巴一口咬在他手上。裴泽转身的一瞬,她又闭眼一踹,不偏不倚,正好踹中了他的要害。
“嘶——”裴泽吃痛,额上冒汗,震惊地看着她。
手上力道一松,韶乐立马兔子似的跳开,脸颊晕红,不敢看人,转身就跑。裴泽哪里肯,躬着腰在后头追。山路不好走,韶乐一时没留神,踩到湿泥脚底打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前头是斜坡,摔下去就是死路一条,而身后是裴泽,被他抓住估计也活不长久。韶乐不禁闭上眼睛,心中愤恨不平。明明所有阴郁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为什么她还是没能躲过?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十道破风声自前方传来,伴着钝器入肉的声音,数只飞鸟从枝头惊起。
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则是一阵清爽的青荇香,如他本人一样,温温暖暖地将她裹入怀间。
“顾哥哥?”韶乐木讷抬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泊如,许久才缓过神,“顾哥哥,他、他、裴泽他……”
因太过激动,她变得语无伦次,攥着他的手要回头。脑袋转到一半,被顾泊如捂住眼睛板回来:“不要看。”
万箭穿心,他不想污了她的眼,眼神示意手下人把裴泽拖走,清理干净痕迹。
刚到山脚时,他就跟小喜鹊打过招呼,每走一段路就丢个信号弹,他好确认无事。可一炷香过去仍迟迟没有动静,他才待人从各路一块上山,正好撞上下山的贼人。那时他便知,裴泽的确来了。
贼人入网,他们按照招供的路线寻到昏迷的小喜鹊,又去追韶乐。幸好这回,他赶上了。
顾泊如收紧双臂,无比贪恋这片刻温存。待人都走光,只剩他们俩,他才慢慢松开:“对不住,我来迟了。”
韶乐把头摇成拨浪鼓,分辨出风中残留的血腥味,心里有些怅然。她能猜出刚刚发生过什么,匆匆数月,改变的不止是裴泽,还有顾哥哥。可既然他不想让自己知道,那她便装作不知。
“怎么了?”顾泊如帮她将碎发掖到耳后,“还在怕么?”
韶乐摇摇头,盯着手上的香灰支吾道:“没祈成福。”
顾泊如哂笑,一语点破:“怕佛祖怪罪于你,让你出嫁后没好日过?”
“才不是呢!”韶乐梗起脖子反驳,强撑了会,还嘟起了嘴,“万、万一呢……”她一辈子就嫁这么一回,怕也是自然。
顾泊如无奈叹息,剜她一眼。嫁给他,怎会没好日子过?俯身搭上她的膝盖窝,将她横抱在怀。
韶乐忽然悬空,伸手胡乱勾上他的脖颈,好稳住身形。视线相对,她忙错开眼,脸颊不觉发热:“你、你干嘛?!”
“带你去进香。”顾泊如凑到她耳边吹风。
“我、我自己能走。”韶乐大窘。
顾泊如长眉一轩,作势要放她下来。韶乐不干了,扒着他的脖子不放,急道:“不不不!这样挺好的!就、就这样走吧。”
笨蛋。
顾泊如胸膛闷闷发震,边笑边大步流星往山上走去。韶乐像一只熟透的虾米,一个劲地把脸往他怀里缩,边缩还边捶他的胸膛。
坏死了!
剩下的路不长,没两步就走完了。顾泊如竟有些舍不得,低头看蜷缩在怀的小丫头,她已呼呼睡得跟只小猪仔一样。
这样子祈福,佛祖不生气才怪。顾泊如叹口气,上身尽量不动,抱着她跪在殿外,合眼念道:信男顾泊如,愿佛祖保佑吾妻婉婉,无病无灾,一世喜乐顺遂。
顾泊如策马行在轿子前方, 下巴线紧绷,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自从裴泽出逃后, 他便一直派人在京城里搜寻。奈何这厮实在狡猾, 每次都在快追上的时候叫他逃了去, 但真是把“狡兔三窟”发挥到了极致。
可即使有“三窟”, 也从未离开过京城,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京城里还有他割舍不得、迫切要得到的东西。
山上寂静,偶有鸟啼,伴随佛偈声声入耳,徐徐荡去人心中的杂念。
几月未见,他容貌不曾改变,却平白添了些许沧桑。看人时的眼神也与从前大不相同,眼角微微扬起几分看破世事的讥诮,阴狠决绝,不复少年模样。
韶乐咬紧牙关,腿在发软,壮着胆子回绝:“我不会跟你走的!”
顾泊如由不得攥紧缰绳, 回头瞅了眼。隔着轻薄的鲛纱垂帘,他似乎能瞧见里头人的睡颜,满颊堆雪砌玉,鲜妍水嫩,为他悬着的心松松绑, 目光也随之柔软下来。
还有十日,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十日……怎么还有十日?
女孩身上的馨香仿佛浸过蜜一般,萦绕在他鼻尖,弥久不散。花瓣似得粉唇擦过他胸前薄衫,掠得他浑身兴奋战栗。他俯身想去尝一口那花瓣间的蜜汁,冷硬的触感却先抵在他脖子上。
垂眸一看,竟是一支鸾凤金簪。
韶乐深吸几口气,垂下眼睫默念:信女萧婉,恳求佛祖垂怜,愿祖母安康,父兄无恙,夫妇双全,永保百年。
心音刚落,有鸟振翅从树顶掠过,鸣声清脆,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愿。韶乐惊喜地睁开眼,却见小喜鹊晃晃悠悠,在她眼前昏倒。
“那晚的黑衣人,是……你?”韶乐咽了咽口水,盯着他的眼睛,朗声道,“你是裴泽。”
韶乐心中大颤,本能地想后退,脚还没迈出去,剑锋已对住她:“跟我走。”剑锋转了方向,抵在小喜鹊喉上:“否则,她现在就杀了她。”
不知扯动了那根线头,记忆的绒线团呼啦一下散开,将她推回到临平山上的那个雪夜:北风呼啸,血光火海,黑衣人就挥刀抵在她喉间。
春雨如丝, 稀稀疏疏吹落在京城上空。
棋盘状大街上行人稀少,而不远处通往皇庙的路上却人头攒动,各个踮起脚竞相往那轿辇前探头, 都想亲眼一睹九公主的丽容。
皇庙依山而建, 山脚下的前殿里供着笑容可掬的弥勒佛,主殿则设在半山腰,内里供奉有西方佛陀并东方菩萨,另还有五百罗汉殿。除非关乎皇室宗庙婚嫁云云的大事, 平时鲜有问津。
韶乐从轿上走下, 由小喜鹊引着拾级而上, 十数个宫人跟随在后,其余人等则驻守山脚。因手里拈着香,她不敢分心乱看,怕佛祖责怪她心不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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