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刹那间,她忽然极害怕他突然醒过来,慌忙忙地走到绝壁边看着那滚滚朝云,胡思乱想了一会,竟有些害羞了。心底里,一个令她担惊受怕的念头盘旋不已。
她不敢多想,内心极是惆怅。忽倏取下银戟,刻下“扫灭敌仇,再会雁门”诸字,即解僵上马,望繁峙方向飞奔去了。
金峰波听得马蹄声起,忙出石后,只见方甜已转入曲径,及见了留言心下窃喜:看来她已知悉我身份,约我决战于此了我且快马回转太原妥善安置亲人家丁。那时即使败落,也可放心去了。只盼庄上平安,并不曾遭变故!
金峰波此际一念忽生:这女子武功高深莫测,不如现在趁她熟睡击毙在此,免得他日把性命断送在她手里。
方甜的心剧痛如裂:他一定知道了我的身世,赶回金笛庄去了。而只要金峰波一回到这,他跟她之间,势必引发血仇,不死不休!这时候她委实心乱如麻:留在这等着他来?可这又有什么好?我还是远远地走了吧......不,该来的兜不过去。我就在这等吧。他恨我也罢杀我也罢......
在心意难决之际,方甜跃先马背。怀着复杂忐忑的心情在雁门关外,等待金峰波的到来。
太阳已经西斜,方甜,悲寂地沉浸在她复仇的回忆里:她是方承畴的女儿。十岁那年被一个云游人看中,带到深山传授绝学。当她出山回家,竟陡闻惊噩大耗。原来她早已没有家了。她的父亲方承畴,被武林四庄一堂连盟血洗满门。她一怒之下,千里独行,将四庄中季家、西门、太岳三庄杀个鸡犬不留。
在城外大道上,她遇见一个少年。他拈一支长笛,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快捷异常足不扬尘。她知道这是个轻功特别好的人,不觉多有留神。而他,也向怒马踏踏的她莞尔一笑。
那一笑,犹如令大地春暖花开的阳光,她回首再看时,她已衣袂飘飘地远去。
金笛庄名列三庄之首,竟远不及另外三庄豪奢华丽。青砖蓝瓦古老拙朴。她无暇多做比较那些,取戟下马杀入宅中!
然而这一路行进,并无人阻挡。整座大宅只一派清泠泠的幽静。她暗自诧异:莫非金笛庄知道我赶来复仇,全庄上下都转移了?
正在纳罕,倏忽一丛修篁后背传来琮琮乐音。她潜将过去,只见是一老一少两名女子调弄古筝。她见猎心喜,手起戟落挑翻古筝:“金老贼藏那去了,快说出来!” WWw.5Wx.ORG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那老妇不由一呆。那少女更吓得一声惊叫,手指被丝弦割出一道血痕,忙将入口中吮吸,及看清了她是个秀气的姑娘,忽然笑了,脆生生地道:“小姐姐,你是哪儿人?刚刚吓了我好大一跳啊!”
她见那少女面容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似秋水,显得天真娇憨。她并不睬那少女,冲老妇喝道:“你就是老贼金碧亢的贼婆子吧?”
那老妇道:“金碧亢正是亡夫。”那少女却怒道:“不许骂我爹娘!”
她听金老太口称“亡夫”,愣了一愣:“金老贼竟然死了?”那少女金小姐叫道:“你爹才是个‘老贼’!”
她瞪了她一瞪,冷笑道:“当年金老贼屠戮我家,灭我满门,此仇此恨,没齿难忘。我今天来,就是要以其人道还报其人!”
金小姐睁圆了双睛,骇异地瞅着她。金老太这时说道:“你是天机组魁方承畴的女儿?”她应道:“正是。”
金老太叹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方姑娘,你能否放过这与那事无关的小儿女?”她冷冷回答:“四庄一堂血洗我家,曾放过谁人?”
金小姐大叫:“娘别求她,要杀就杀!只可惜哥哥出去给舅舅讨公道了。要不然,他一定能把恶人打跑!”
金老太看着纤柔弱质的小女,还什么也不懂,兀自那样气鼓鼓地,浑不知一死之轻重利害,不由得老泪纵横。
不知何时,金笛庄的庄丁都围聚过来。
她怕夜长梦多,向金老太一戟刺出。金老太应手中戟。她见状暗惊:怎么金碧亢的老婆如此不济?
金小姐见母亲死亡,尖叫一声,昏厥在地。她当即立断,戟影重重,罩向怒吼起来的庄丁。
那些人虽愤闷已极,却竟全不知怎样搏击。几式之下,尽就戮戟下。她削灭西门、季家、太岳三庄时,都曾有过剧战。金笛庄名列四庄之首,原拟更有一场恶斗,不想事竟如此。
她,杀了一群不会武功的人!她心里殊无半点血仇得复的快感,只觉得沉重的心使她透不过气来。她只想赶快逃离!这时,金小姐苏醒了,冲到她面前,恨恨地哭叫:“你杀了我娘,你杀了我娘!”
她很不安,惶恐地后退,有些失神有些呆。金小姐见她一声不吱,虽然恨意极深,却只感无法可施,扑倒在金老太尸首上哀哭。
那哭声让她恐慌,让她激淋淋地颤。她急冲到金小姐身旁,恨声喊道:“我是杀了你娘,可那又怎样?你怎么知道当年你爹杀死我爹、血洗我家的旧事!”金小姐只管大恸,毫不理睬她的叫嚷。
她气愤如狂,蓦地一把抓起那小小的身子,悻悻地怒吼:“告诉你——我是在报仇!”金小姐在她手中挣扎:“报仇,报仇有什么了不起?仇来仇去,只仇杀了这些无辜的人”
她怔住了。金小姐挣脱了出去,摔在地上。
她哀哀地一叹:“但是,只要有仇,就必定要报复!”金小姐哭,却忽然一笑:“为什么要有仇必报呢?我便不要别人报仇。”拔下金钗,奋力**胸口。小小的身躯只挣了几挣再不动弹。
她木然望着金小姐自了,本来来得及出手相阻,但她只没有动。这时见她气息已绝,心中悔念油生,蹲下身来,揩去她唇角的血迹......
雁门关内,驰出一匹马来,嗒嗒的蹄声踏断了方甜的沉思。方甜心里叫:他来了,他来了!
——金峰波打马奔来,看见白马银戟,喃喃地道:“方天画戟、方天画戟。”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方甜,说:“方姑娘。你在等我?”
方甜道:“是啊,我还在等你。”金峰波闻言黯然,道:“这样啊,有劳姑娘久等了。”
方甜把头摇一摇,双颊渐渐湿透。她眼前的金峰波,也变得模糊了:
离开金笛庄,她即刻催马赶往锦玑堂。就在途中遇到了金峰波,并认出他就是那太原城外灿烂一笑,在她心中留下奇妙好感的那个少年。因为都是前往繁峙,他二人就结伴同行了。
后来,他询问她的名字师承,她婉拒透露师门,却骗她说自己叫做“方天画戟”。他则告诉她,他叫金峰波。繁峙锦玑堂主之侄仗势杀人,被他母舅依法拿办。锦玑堂主怀恨在心,对他母舅下了毒手。他这次前去,要就此事讨个公道。
从他的谈话中,她知道他就是这一代金笛少主。但她却不知道金峰波也已猜到她的身份。尽管如此,他们又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相约在雁门关外望月。
方甜低低一叹:“金庄主,上代人的恩怨,本不该要下代人承担的。可谁让这世上,毕竟有‘报仇’两个字。”
金峰波道:“方姑娘所言极......唉,你出手吧。”
方甜道:“金庄主,应该你先出手才是。”
金峰波道:“不必多说了,还是、还是请你先吧。”
方甜秀目之中,晶泪夺眶。她悲声道:“金庄主,昨晚那笛声真好。能再吹一曲给我听吗?”金峰波略一迟疑,即横笛吹歌。一首悲凉的曲子,在方甜的眸子中,印上了最后一轮夕阳。
这,又是一个黄昏啊。
方甜望看那座等待落日的山峰,泪流满面。她取出银戟,顾盼了一遍雄关险峰,向金峰波嗪泪而笑:“金庄主,已足够啦。多谢了你的笛声。”金峰波袖了金笛,心下甚觉凄怆。这时,方甜手起一戟、刺入咽喉!
金峰波大骇,急扑上去,把方甜柔软的身子托住,落下泪来。他拍着方甜的脸庞,轻轻呼唤:“方天画戟、方天画戟......”
方甜幽弱地睁开眼睛,对金峰波温柔而笑:“金庄主,今天在繁峙,我只杀了、杀了那锦玑堂主......”她似乎很冷了,浑身不住地痉挛。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再也张不开口。
金峰波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用力点头,说:“你,做得真好。”方甜听到这句话,脸上顿时绽放心花。像个孩子要睡了,她慢慢阖上了眼睛。
血红的夕阳已跌进深谷,摔得红光四溅。东天又升起一轮滚圆的月。如往年昨夜,照着险要的雄关......
奔骤当中方甜回望雁门,只见守关将士屹立城头,威风凛凛,不禁大声说道:“我若得男儿身,也能列于雄关卫国镇守,驰骋沙场击杀敌军!”金峰波在她身后道:“方姑娘英姿飒爽,大有古代名将风采!”
方甜叹道:“只可惜父母生的我来,却是女儿家。”金峰波肃然道:“古代传有巾帼奇杰更胜男子。”方甜微微一笑:“那都是故事里的事情啦!”说话之间,见前面横生一道千寻绝壁,涯下云涛滚滚。方甜翻身下马,说道:“我们赶来极是时候,那月亮应该快升上山了!”
方甜萧然一叹:“只要在江湖上能有一番作为,我此生心愿足矣。”她望月告道:“待得报血仇,我方甜当以一马一戟造福江湖。”见金峰波似有不安的看着自己,忖道:他可是大仇人金碧亢的儿子啊!届时我、我难道真个下手杀了他?但我二人却终究要在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中,反目成仇。
他可不知方甜内心极度矛盾,那再会雁门殊无半点约战的意思。
从繁峙返回雁门关外,方甜的心奇怪地揪紧了。她不知道三天之后,江湖上会遍传一名素衣女子凭单枪匹马,绝灭武林四庄一堂的消息。昨夜望月之处,晨间所刻的字仍在,那系在大树下的马和大石旁睡着的青年,却他去不见。
金峰波将马系好,坐到一块山石上。天已渐暗。东峰顶出现一朵柔黄的云彩。瞬息而后,滚圆的月轮自其后涌出。金峰波见云破月来,精神一振,取金笛跃上高石。一时清越激荡的笛声响遍千山万壑。
方甜忍不住一声清啸!金峰波听到啸声,亢然道:“秦时明月汉时光,万里长城人未还!此等山川真正令人折腰。难怪历代不乏有人争霸鸣主抢夺江山。为将这等大好河岳归入枕席之间,不惜流血漂杵。但是一统山川的独尊,岂非远不如众生和平,共享关山明月来的快活?”
她深知以四庄一堂的煊赫声势,要报大仇必须奇兵突袭,攻其无备。在血洗三庄之后,她由飞马奔往太原金笛庄。
那,也是一个黄昏,云飞雁唳,夕阳半落,天空被照射得蓝紫,如一道新结的伤痕。
而金峰波则忽然记起初次见她在太原城外,心里顿时升起一团栗憷的寒意。他不愿再设想下去。
天穹,已繁星密布。那险峰劈立,那雄关伟峙,那皎月近旁,各处都斑斑点点地闪着星光。月,更圆更亮。夜风,已自山谷沿袭而来。方甜不由打了个冷战,藏身到一片大石背后。初时还呆呆地向着星月出神,渐渐地倦意浓了,把双目轻轻闭阖,呼吸着轻细的嚯声。
方甜醒来见身上竟有一件男子长衫,心头升起一股莫可言状的感觉。她找到了假装睡去的金峰波,替他好生盖上长衫。
当下悄悄跃将过去,举笛往方甜要害打下。可突然间却又生生拽住。脸上湿湿地,全是冷汗。他心中一个声音在耻笑:金峰波呀金峰波,这么鬼祟地对一个女子下毒手你还是个人吗?若他日技不如人,死则死耳,做人却须清白。
见方甜身子蜷缩,瑟瑟发抖,知她睡梦之中怕冷,一声叹息,怜意油生,将长衫脱下,给她披上,一步一步蹬下岩石,在下方找个所在坐下。
险峰壁立的雁门关,自北峰穿过一队大雁,它们在太阳的金辉之中,往南飞去。
此时正值夕阳西坠,天空一片朱红光泽。白马素衣的娇小女子方甜举起被夕辉镀做赤金颜色的银戟,回眸向金峰波一笑:“我们‘杀’出关去!”
那月升上半空,似一汪宝鉴,皎洁晶莹,湛然有辉。天地关山陡增许多壮色!方甜兴致勃发,也大声说:“正是有了如此河山,才不负历代群雄抛洒热血,断送大好头颅,豪赌一局。若不有龙争虎斗,又哪来英雄事业!”
金峰波笑道:“人之于世,但求所行之事,无愧于心。似历代英豪厮杀争夺博山河,却太过于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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