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了一身还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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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什么恶意只是觉得刚才那糗样给他看见了,不吓唬吓唬他,岂不太便宜了这家伙啦?

    她想,凭着这英姿飒爽的一声威喝,那家伙没理由不乖乖就范,俯首称臣,听命于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那白袍人脸上毫无表情,淡淡的扫了花环儿一眼。花环儿却惊得猛地一脚高跳,就像碰到个鬼一样的,抱头就跑——她认为这世上最可怕的是就是碰到鬼,而这个白袍男子的目光就像鬼火那样可怕!

    突然之间,她眼觉到前方有团白亮亮的东西。还没等到她去想那会是什么,就给一头撞上了。

    白袍男子竟就在她背后!

    她眼前一黑,膝头发软,倒在草上,骨碌碌地向草坡下面滚。

    那白袍男子一愕,随即一个箭步飞射而前,勾手叼住花环儿襟领,轻轻地一带。花环儿晃晃踉踉地站稳脚跟,大睁着溜黑的眼睛看着白袍人。她还没来得及想是不是他救了自己。现在她正在忙于为方才的险遇惊奇。

    等到那些花儿吹得差不多了,她肚子里的气忿也就也没有了,而时间也已经不早了,她得回去吃饭了。

    李家庄挺大,但财主没几个。花环儿的老爹却是最财大气粗的那位爷。

    花环儿虽说命好,生对了人家。可是运气却不好,投错了个肚子——当年他爹的大老婆和六姨娘同时怀孕,都生下了个女娃儿。花环儿就是打六姨娘的肚子里出生的那位千金。

    这事说来也怨不得谁。花环儿只在闲着没事的时候,怪自己投胎那会子没好好留个神。做大娘的女儿,那该有多好,什么事都优越着一大截呐!

    大娘的女儿尽管比花环儿要小半个时辰,可是大小姐的名分却是她的。而花环儿连个小姐都挨不上呢,里里外外的人都只管她做大姑娘。

    有时候,一想起这个,花环儿心里挺气愤的,但大多数时候,她都表现得很超然豁达,一点都不在乎。

    她只眼馋大小姐不管到哪里都有丫鬟小翠跟着。要知道打从小时候起,就属她和小翠最要好。但自从为了争斗小翠,她被老娘狠狠地劈了二十几鸡毛掸子后,她再也不敢摸一摸大小姐的任何东西了。

    那些都过去啦!花环儿最讨厌去想那些,她三扒两拉地吃完了饭,搬条凳子在后院懒洋洋地晒太阳。

    她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前院正发生着一件大事。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花环儿家的两个仆人开着玩笑走出院子,只见李林深处如飞一般漂移出一个浑身洁白的男子。他黑发披散,面色惨白,腰间系着一条灰麻绳。那绳上坠着根乌沉沉的铁棒。

    两个仆人吃了一骇,魂飞魄散。那白袍人双臂一乍,亡灵鸟一般赶上他们,一左一右捉在手中。仆人脸如死灰,颤栗地道,

    “你,你是人还是鬼?” WWw.5Wx.ORG

    白袍男子道,

    “我自然是人,但你们马上就会变做鬼。”

    他臂上稍一运劲,两名仆人惨叫一声,呕血不止。白袍男子“嘿”的一声轻笑,将两具死尸抛入院内。

    花环儿的老爹及全部家丁闻讯赶来。

    那白袍男子负手而立,把麻绳上的钨铁棒取在手中,慢条斯理地说道,

    “双刀夺命靳续断,你的末日到了。”

    花环儿的老爹一脸惧色,迷惘地道,

    “这位壮士,我们这没有什么靳续断,李庄上下全部都姓李。”

    白袍男子笑道,

    “李庄确实没有外姓,但二十年前,你并非是李庄人,而是江湖上以心黑手辣著名江淮的双刀夺命靳续断。”

    他看着面容渐变的老者,把乌铁棒微微一摆,续说道,

    “我也不是什么壮士,只是‘留人到五更’组织中的杀手拂雪。我在前天接到老大指令,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留人到五更”是江湖上最诡谲的一个组织,若它的老大叫人三更死,那人绝对不能活够三更一刻。

    所以天下人通常讲这位老大称做“阎王爷”。

    花环儿的老爹虽然不承认是“双刀夺命”,但对“留人到五更”的名头也自耳熟能详。

    江湖传言:“留人到五更”组织中最无情的杀手叫做拂雪。他遍体披白,用一根铁刺,杀人之际,血花将飞漫天空,如红雪飘落,沾上衣襟。

    因此拂雪又有个外号,叫做“血花飞如红雪,拂了一身还满”。

    拂雪杀人,从无失手,要想活命,只争朝夕!

    花环儿的老爹头脑中电光石火般闪出一道刀光!在同一时刻,众人眼前却闪现出两道刀光!

    刀光从花环儿老爹的双手之中乍现,如一溜白汽射向拂雪!

    别看这道光轻飘飘的,就像一溜柔软无力的气雾,假若前面不是站着拂雪,而换作十二头肥羊,那这时大伙儿都可以上前去分领上好的羊肉了。

    但是拂雪当然不是肥羊!

    拂雪一动!

    然后,他的铁刺也斜斜地一动,就像一根枯枝在风中的一摆——铁刺的长尖就滑嵌进花环儿老爹的脑袋。

    铁尖被拔出来时,花环儿的老爹应手倒地。虽然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就是靳续断,却还是被拂雪杀了。

    当然谁也无法不承认,他的双刀真的能夺人性命!

    拂雪杀死花环儿的老爹,太阳还不到半空。但全院上下的庄丁们一个个脸无人色。

    拂雪甩了甩铁刺,说道,

    “你们也别干瞪着两眼了。雇主是要求血洗满门的。他说这样一来,靳续断也就不怕孤伶伶地做夜鬼。”

    他话语刚落,大院之中顿时血焰漫天!

    拂雪在血焰熄灭之时,拂了拂铁刺上沾染的血滴,在青砖大墙上刻下了“留人到五更”一行字迹。

    在拂雪临行之前,老大曾交代他三件事:

    一,杀死双刀夺命;

    二,血洗靳续断一家;

    三,火烧靳家大院,做到鸡犬不留。

    拂雪一向是老大最为器重的杀手,平素也最为听老大的话。

    现在,他已经从东厢杀出西厢,将老少妇孺全部杀光了。他也已经准备好了火把,只需轻轻地一掷,就能将凶案现场焚烧干净。

    天顶丽日妖艳,熊熊的大火从花环儿家大院冲天而起!

    花环儿在甜梦中被大火“哔剝哔剥”的爆裂声中惊起,只见前院已被卷没在烈焰的汪洋,一个接连一个的火浪气势汹汹地扑向后园。

    花环儿惊愣愣地跳跃着,焦急的团团乱转。一个火球凌空打来,几乎舔饧了她的头发......

    穷急之中,她突然想到后墙还有一条小门,便狂躁地奔跑过去,慌燎忙忙地拔下栓来,猛力撞了出去,一口气就冲出百十余丈远。回头看处,她的家园已被大火吞噬殆尽!

    花环儿这当口想起了,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万一没逃出来,都葬身了火海,那她可该怎么办呀?

    她一焦急,眼泪唰唰的掉落下来,冲着那片火海大声地叫喊着爹娘。

    大火在呼啸,墙椽在坍塌,骄烈的太阳在天顶目空一切,就是没有谁回应她的呼喊。

    花环儿哭得泪眼婆娑,人也全没力气,懒瘫瘫地斜靠在一株枯柳下面,楞楞地、呆呆地。

    她竭力想记忆点什么,却记忆不起任何的事;她似乎要去做点什么,也懵懵懂懂的,头脑里面只是装着一片空白,空白,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事。

    火势在鼎盛之后,渐次地变弱。花环儿手扶枯柳,慢慢地站立起来。她心头似乎又萌生了些许希望。

    这时,只听有一个声音淡淡地说,

    “你别哭啦。”

    声音其实是冷冰冰的,花环儿却似乎得到了慰藉,挺感激的循声望去。

    只见在几丈开外处,一株白花盛开的老李树顶,盘腿趺坐着一个白袍的男子。

    李树在风力和火光之中闪闪烁烁地晃动,白袍男子却纹丝不动,衣襟不飞。就像一只极不吉祥的白色大鸟一样。

    花环儿按捺不下心中的恐惧,怕声问道,

    “你是谁?”

    她已经认出了这白袍男子和今儿大早李林中遇到的是同一个人。但是她不认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下意识里将他视作会给人带来不吉祥的厄运的怪物。因此她接下来又颤抖着问道,

    “你是什么?”

    那白袍男子道,

    “‘血花飞如红雪,拂了一身还满。’你哭也没有用的,因为你父母以及全家老小都已经死了。”

    花环儿道,

    “你骗人,我不相信的!”

    那白袍男子道,

    “这事没必要骗你。他们都是我杀的,大火也是我放的。”

    花环儿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全家?”

    白袍男子道,

    “我是一个杀手。”

    他当然就是拂雪。他每做一件事,总要等到尘埃落定方才离去。就像这次他负责血洗双刀夺命一家,他杀尽所有人口,纵起大火,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就非等到大火彻底熄灭才肯离开。

    他原本以为靳家老小上下已全杀尽,不想后园之中竟尚有一条漏网之鱼。他当然不会让自己此次行动有所欠缺。从发现花环儿自后园大火里逃出时起,他就已动了杀机。

    他是一个杀手。杀手的职司所在就是杀人。不管是老是少,是妇是孺,或是伤残孕妇,只要他们是在刺杀的指令之内,便一概不能放过!

    尤其拂雪还是一个执意追求任务的完满的优秀杀手,更加不容许寻常的情绪破坏忘我的工作状态。

    而年幼无知的花环儿自然无法理解人世间竟会有这样残忍的一种行当。她质问地道,

    “你是一个杀手?杀手就可以随便地杀人吗?”

    拂雪一怔。他从未碰到过这个问题,也没有用心去想过如此之类。但在他潜意识里,他觉得杀手杀人是天职所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如今被眼前这女孩子一问,他倒真的愣住了,不禁暗暗地自问:

    嗯,难道杀手就可以随意的杀人吗?

    花环儿紧追着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做杀手呢?我看你更像一只鬼。”

    在她心目中,一直不曾有过杀手的概念,但对鬼却怀着深深的恐怖之情。

    拂雪闻言心中一沉:

    我为什么成了杀手呢?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而且,那段经历在脑海中已模糊不堪。陈年往事,大部分都在记忆之中消失了。

    现在想想,做杀手这件事情,仿佛是与我生俱来的。

    拂雪有点迷茫地望着式微的大火,无法回答花环儿的问话。

    花环儿以痛咒的口吻道,

    “你是鬼,只有鬼才是人的敌人。也只有鬼才会去为杀人的事为所欲为!”

    拂雪此刻忽然想起“血花飞如红雪,拂了一身还满”,血染重衫犹轻轻地拂拭自如,的确便是嗜血活鬼的写照呵!

    “留人到五更”这样一个组织的名称,以及被人们闻风丧胆畏称为“阎王爷”的老大,岂非全部都鬼气冲天?

    为之,他微微地一叹,说道,

    “你说得很对,做杀手的,其实都与恶鬼无异。”

    时至今日为止,他伤害的人命,虽未必成千,却俨然已上百。若以“天良丧尽,灭绝人性”来形容来咒骂,实在也不为过。但他却从来就没往这一方面设想。他只想着能出色地替老大完成每一桩任务,做好每一笔生意。做到尽忠职守,毫无差池,天衣无缝。

    老大对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不吝褒奖,他也因此而感到满意。常常以每发必中的事迹引为自豪。然而在心底里,就不曾对这种生活有一丝忌讳和回避吗?

    只怕未必——花环儿一语便道破了他心中讳莫如深的隐情。他在心下装作满不在乎的这件假面,其实是脆弱得到了极致的。哪怕是轻轻的一声叹问,也足够可以使之粉碎。

    花环儿看着拂雪脸上出现痛苦的抽搐,忽然对端坐在李树树冠上的这个白袍男子泛起一丝怜悯之意。

    她踌躇半晌,说道,

    “你可以不做杀手了啊。我看得出你心里其实很痛苦。”

    不做杀手?说说倒挺容易啊!但是可能吗?拂雪淡然一笑,说道,

    “谈何容易呢?我杀了那么多的人,结下那么多的仇家,一旦离开组织,不管走到哪里,都将会永无宁日。”

    花环儿惊讶了。她摇摇头,说道,

    “不会的。人们都是有宽恕之心的。只要你答应不做杀手了,我就不会恨你。大家也都不会恨你的!”

    嘿,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真是小孩儿家的天真不必设想天高地厚人世复杂。拂雪说道,

    “倘若是要退出组织,不说仇家,就是老大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花环儿道,

    “你很害怕你的老大吗?”

    拂雪道,

    “组织中没有人不怕老大。”

    江湖中人把他称作阎王爷,但在组织兄弟们的眼里,老大无疑比阎王爷更具权威。阎王爷注定谁三更死,决不留人到五更,但老大说要留谁到五更,那人就一定会被留人到五更!

    花环儿道,

    “那你做杀手得做到什么时候?”

    拂雪道,

    “一辈子,直到被杀或身死的那一天。”

    花环儿道,

    “难道你从没想过反抗老大,挣脱他的掌控,争取自由吗?”

    拂雪看着花环儿道,

    “有很多事情,纵使你拼命地去反抗,也是徒劳的,反而那样做会给你带来更多的更大的不幸,让你更加的痛苦。”

    花环儿道,

    “那你就继续去充当杀手,继续去杀人吗?”

    拂雪道,

    “对。在我的有生之年,这无休无止,无可奈何。”

    花环儿双眼一瞑,叹了口气道,

    “那么,你就杀了我吧。你是个懦夫。”

    拂雪道,

    “我停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要杀你。”

    他从李树冠上站起,一步一步蹈向虚空,面向弱小的花环儿走来。

    花环儿这一刹那忽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镇定与平静的情绪。她目光祥和地看着拂雪凭虚步行,由远而近。

    拂雪落足于她身前五步开外之处,将铁刺别向腰间,轻叹了一声,掉头便要离开。

    花环儿赶上去大声叫道,

    “你为什么走开了?我是不怕死的!”

    拂雪没有理会她的激动,绕过她身边,未语一言。花环儿大喊道,

    “拂雪,你必须回答我,为什么不杀我?”

    拂雪不睬,渐行渐远地走进了两旁李花怒放的道路深处。

    花环儿小跑几步,冲着他的背影喊,

    “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不恨你!”

    她的声音没能传播多远,也许拂雪已听不见了。但花环儿是使出浑身的劲儿喊出来的。在这时候,春寒微渺,她家大院已成火烬,树上李花仍旧浓香馥郁。

    她打开门,敏锐的嗅到扑鼻的浓香。这香味,有些令人晕眩。一种接近窒息的晕眩。但是稍息之间,便已消逝了。

    她粲然一笑,接着就见到了白亮香寒的树树李花。有几只小小的飞虫嘤嘤地闻息赶去。花环儿紧追在一只小蜜蜂的后面,跟进了李林。

    花环儿瞪圆了眼睛,低头膝爬着在草上寻找。

    很诡谧、怪怪的,还带有一点点惨绿。花环儿边跑边想。

    但是后面悄无声息。这使她心定不少,肯定那“恶鬼”没追上来,花环儿就有点忐忑,有点害羞,也多少有点得意地、好奇地回头一看:

    李林之中,露珠还很鲜嫩的、水灵灵的模样。花环儿给清新的薰香冲得打了个喷嚏,喉咙里怪怪的,也许是飞进了花粉。花环儿摸着颈子清清浅浅偷偷的乐。

    她乌漆溜黑的眼珠子看着那落入花蕊吸吮花粉的蜜蜂,心头突然泛起了一些子嗔,就顺手扯了根草茎,狠狠抽了一下那花骨朵,把整条小枝条都拂得颤颤的,上面团团簇簇的白花间顿时惊起三五只带翅子的小虫儿。

    等到白袍男子转身离去,她才想到自己应该跟他说点什么。于是她就“哎”了一声。但白袍男子耳朵似乎有些子背,径自走进李林深处。

    花环儿气得鼓了鼓腮,却也无可奈何,悻悻地,一连折了六、七枝李花,将花瓣一朵一朵地摘下吹着玩,

    好一阵子都找不到,她心里有点急忿忿地,更加显得没头没脑。

    但这时她爬得反而有些欢畅了,就手足并用,唰唰唰唰地在草丛上軋出一条凌乱的道。

    哎,你是谁?

    虽然撞得她头皮发麻,却感觉出那东西不太硬。她一摸头,仰脸看去,顿时发现那“什么东西”原来是一个穿着白袍的男子!

    花环儿立刻扮了个鬼脸,一跃而起,虎虎地说道,

    春寒料峭,李家庄的一百多株老李在一夜之间,竞相开花。那浓烈馥郁的腻香,被清晨的寒气搅拌均匀,酽厚地萦绕在李庄上空,像涂抹了一层透明无色的油彩膏儿。

    花环儿又起了一个大清早。

    花环儿就掩嘴格格地笑了,相中它们当中特别笨头笨脑的那只跳跳地追着,用草茎子轰赶。

    那虫儿给吓得着了忙,一头掉进草丛里,三下两下,就钻得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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