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往事,这女子沉湎地、酸怅地辛然一笑,下意识地擦擦眼眶,终究是、没有了泪。
九年、九年了啊,就算再沉痛的心伤,在经过了九年三千二百九十七个白昼深宵,也会结成痂疤的罢!
她揪出了几个大萝卜,慢慢走到了河边,敲开冰盖,在凉气汩汩冒出的窟窿里,一一净洗完毕,再拎着它们回到了茅屋里。
在她心中,肯定是深深藏着许多的陈年往事的。只是那些事,却将与心中藏匿着某些秘密的所有人一样,注定变成一个个隐形的结,陪伴着解不开心底环结的那个人,度过一生一世,从而成为过去,永远不为人知。
岁月的虚幻,往往要在蓦然回首之际,才会体察到它那种令人心悸的飞速流逝。
这一天,她仍然蹲在河边的小菜畦里拔萝卜,她的儿子仍然背着弶往山上奔去,天地之间仍还是那样的晶莹剔亮,千里冰封。可是时间,却已是三年之后了。
这三年又过去了,她几乎没有丝毫的改变,儿子却又长高了不少啦!
他进了屋来,弨了肩上的弓,丢到角落里,把那弶也放在了旮旯,说道,
“娘,今天又射中了两只兔子。又有几天肉吃!” WWw.5Wx.ORG
女人替儿子拍打着身上沾的雪渣,假意责怪的说道,
“娘每次都要你别再射杀兔子了,每回看着答应得好好的,可你一嘴馋,就又不听话啦!”
她儿子今年十一岁,个头也长得并不小,可是在高挑的母亲面前,仍旧显得娇儿幼弱。女人拍干净了儿子衣裳上的雪粒,拉着他坐到桌旁。她儿子说道,
“吃白菜萝卜没力气。娘啊,兔子肉明明好吃的很,儿子又射的中,为什么不让我射它?”
女人原不是真格地不准许儿子杀生,这番被他诘问,便愣了片刻,然后说道,
“玉冰,你知道啊,兔子它是驯良可爱的小生灵,又弱势又懦怯,它们尚自需要我们的保护才是呀。怎么能够因为想吃肉,而随便加以杀害这些可怜的小动物呢?”
她这个取名叫做玉冰的孩子,人长得到也真名副其实:刚方十一岁的年纪,便已自出落得脸如冠玉,如冰雪一般俊俏。
但是这个玉冰对他母亲的这种慈善教诲显然心不在焉,并且不愿意去加以理解。他边自大叉着筷子夹起青菜,边自想当然耳的道,
“娘啊,兔子肉既然好吃,我们就自然***它来炒菜吃。这可没有什么不对的呀!它们可怜可爱不,总归不过是一道菜而已,又关我们什么事了?
我们要射杀兔子,只是为了要吃它的肉;我们要吃它的肉,只是为了它的肉好吃。谁让兔子身上长着肉,而且又那么的好吃?他要怪,就去怪这个叫他长肉的呗!须怪我们不得的。”
这玉冰振振有词地发表着他的高论,好像讲的很是越发得意了地,还把小脑袋瓜子不时晃郎两下,以求声情并茂。
而女人听到儿子的这一番言语,却立马色变了,怔怔地把双眼望住玉冰,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她原本言出无心,甚至那些意见不过是信口说出来,自己并不认为要真的去那样履行的。但却不料竟引出了儿子如此这般的一番言论。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觉得,儿子在被他自己潜移默化中产生的这种思维的后果将会是很可怕的。她甚至在为这一刻感到束手无策,茫茫然地,突然就觉得厌世悲观起来......
而她的儿子玉冰仍旧很兴高采烈。他得意地看着无语的母亲,在最后着重前言地说道,
“娘,孩儿说的对吧!”
这一声尤其地刺耳!因此在话未落音时,女人重重地将筷箸掼在了桌上,异常气恼地呵斥道,
“你...你....太不像话了!唉......”
她想要再责骂几句,又只感到一阵语塞,不知道该骂些什么好。只把双眼愣愣地瞧着儿子,低凉地喃喃自语道,
“居然越来越像他......”
她的这一场怒火,生的当然是突如其来,不但是儿子玉冰感到茫然不解,就连她自己也惊讶于适才的失控。
她姓凌,名叫凌仙慈。儿子跟着她,也一样姓凌。
至于玉冰为何也姓凌,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遥远旧事了。既已陈旧,也被她遗弃了很久。她将之遗弃的原因,是不想再度地记起。
作为一个女人,她情愿那些往事都是虚幻。
而现在,那些陈年往事的确已经变作了虚幻了!
但过去了的事,岂非一切都如同乌有?对于陈年往事的虚幻化的成功,也许并不是因为她遗忘得很彻底,而只是时间具备着这样一种摧枯拉朽的大势而已。
然而,至于她的儿子凌玉冰,以他小小的年龄,又怎能知晓得,他根本就不曾接触过的,这个大千世界中,那些纷纭陆离、形形**的纷扰纠缠与混淆夹杂?
在他的脑海中,一直是想当然尔地认为:
母亲姓凌,他就也当然地应该姓凌了。这完全是一种天经地义,自然而然。
从凌玉冰懂得世间有一种情怀叫做记忆时起,他娘亲还从未向他发过这样的大火,生过偌大的怒气。当然他也从未惹过娘亲生气。
凌玉冰当然不知道母亲的生气是有着“源远流长”的心病忌讳的。他还当自个真不该射杀兔子,所以才惹得娘亲大动肝火。所以他慌得连忙放下竹筷,说道,
“娘,孩儿知道错了。从今往后,孩儿都不再杀害兔子性命,只和它们交朋友了。好了,娘啊,你别生气呵!”
他一脸的惶恐让凌仙慈内心转怒为怜,微微而笑,说道,
“你明白错误,知错能改就好。那娘的气闷也就平顺啦。你要知道,不是娘什么都要管着你,只是有甚多的事情,往往是由小错累积而终至铸成大错的。人生间的事,并不是想象中那般能凭自己主持的......唉,你小小年纪,跟你说再多这般的空谈,你却也不会懂得......快吃饭呀,莫等饭菜凉却了,就要全然变味了。”
母子二人吃过饭后,凌玉冰为了向母亲表明自己与兔为友的决心,特意抱了兔尸要去刨坑埋窆,以此为界,杜绝自己以后再做杀兔的错事。
凌玉冰为了让母亲能够高兴,自然干得十分的卖力。娘儿两个刨了个土坑,把那两只死兔放进了坟穴里,然后堆垒土块。少停间,便已将这事情办得妥当了。
凌仙慈对儿子的这件讨巧的举措并不表示赞许,她只是在不经意间,一次次地望向了山间那一群坟墓......
垒好了土包,凌玉冰一连捧了几抔雪覆盖在那上面,双手合掌告什道,
“兔子兔子,对不起啊。但是从今往后,我凌玉冰都会听娘的话,再也不会杀害你们了。”
凌仙慈只感蓦然之间,心中酸楚不胜,连带鼻孔也自酸酸麻麻的了。她抚摸着儿子头顶茸茸的黑发,说道,
“玉冰,你莫再讲了。再怎么样兔子死了也听不到的。你若真的悔疚的话,当时就莫要杀死它们。那样或许尚来得及。”
凌玉冰仰起脸来看着母亲,讶异地说道,
“娘,孩儿有些不明白你的话。”
凌仙慈自觉方才所说的话,的确是凌乱不堪,一时沉默不语,待良久之后,才说道,
“娘叫你明白,有些事情,你万不可因为一时之间的气愤,做出非分的事情来,从而铸成大错。若是那样,到后日可就要后悔莫及的了。”
凌玉冰眨着眼睛想了很久,但仍旧想想不通母亲为什么突兀的说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而且是很不中听的话来,他带着一丝忧疑地牵着母亲温暖的手,说道,
“孩儿都记住在心里了。有娘在身边教育孩儿,孩儿才不会铸成什么大错呢。”
地处关中的终南山平日里积翠浥绿的,景致已令人悠然沉醉,今时簪凌抹雪,较之以往更显好看。
而那高高的南五台,它宽广的心胸不知掩埋了多少故去的往事,只是年月听任它们随风虚化,渐次地不再被人记起。
在茅屋的数十丈以外,蹲着一个去雪拔萝卜的女人。她望见那小男孩蹦蹦跳跳的上了山去,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
少顷之后,就见从茅窗的囱管里冉冉地散漫出了淡蓝的炊烟。
这个隐居终南的女子,她的时光,就是恁地日复一日的经历着。平平淡淡,简简单单,也可算是安安怡怡吧。
而在此地的一个山岙间,有一角简单贫寒的茅屋,它背着翯翯的白茅,一如沉重的积雪,朝着南五台峰上的一群坟茔长望多年。今日此时,在那门槛内,正弓背跪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他身边摆着凌乱的几支竹子、一团草线和一把柴刀。
原来,他正在忙着装弶呢!尽管那两只小小手儿已经给冷气呵得通红,可他勃勃的兴致可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天气再寒冷,他都可以毫不在乎。看看那弶,已经快要完工啦!他的嘴角所噙的笑容也就更甜。
当她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小方桌上,她的孩子也带着一身雪的气息迈进了家门。他拎着弶,肩上搭着两只麻黄的兔子。这自然是他这一趟上山的收获了。
这孩子,他如今已经懂得使用一些心机,譬如养个游子诱捉鸟雉、布置陷阱套牢狡猾的较大型的走兽之类什么的。虽然都是些小小的机巧,却也颇有成效。
“这孩子,不知道他又要胡乱践踏几只鸟雀才肯回家来。唉,他若不这样的话,又怎么打发掉这等无聊的时光呢......”
她似乎是有所感触地,仰起面孔,向着一个峰头上,那白皤皤的一个个隆起的冢垒瞻望。
她眼看着她的孩子一天一天的、慢慢地长大,毕竟是欣悦欢喜的。然而其间,又有多少的孤单寂寞?
虽然,这个女子布衣荆钗,朴素着妆,但是却掩不住那秀腮美目与婀娜身姿。看她的年纪,约莫是在双十之间,最大也不超过二十二三,但其实,她至今已经满足廿八。
她依然记得那年知悉自己已怀妊在身时,就找到此地居住下来。一晃眼间,不觉已过去了八、九度寒暑秋冬。
北风,如恶狼似的嚎了大半个夜,方才渐渐地疲顿了下去。此时此刻,夜因阑珊而极为静谧,黑漆漆的天地间,被一种奇妙难言的阒寂弥漫。大山它也在无风之中安息。一切,宁馨得多么的出奇!
而人们翌日起来,才发现世界竟然是一片琼瑶密砌,粉妆素裹。原来昨天夜里竟然下了一场盛雪,把大地装点成了冰天雪地的庄园。白雪公主降临人间,难怪一切是那么的静谧柔和呀。
在这片山坳,除却了这所极简陋的茅屋而外,方圆五、六里地都没有人家。只因这男孩自打出生以来,就和他母亲二人住在这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般的度日,因此倒全然没有感觉到此处竟然是如何的寂寞冷清。
忙了大半个早晨,小男孩终于把弶安装妥当了。他高兴的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站了起来,似乎自说自话的咕乜几句什么话,然后进里屋里去取了一把自制的竹弓,跨在背后,又捞了五七根削得极为尖锐的竹条,走出来又拎起了弶,最后出屋往半山间蹦蹦腾腾地去了。只践踏得一路深雪不住“吱咯咔嚓、吱咯咔嚓”地直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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