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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已成为了过去的那个冬天里,官兵两万曾经在离此十里之外的那个山岭间剿灭绿林草寇六百余众。官兵乘着大胜,开始大张旗鼓地明火执仗,闹得方圆二十里内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到处流窜。

    春天虽然到来了,人们却依旧如置身严冬中一样。南五台地处偏僻,官兵喧哗未至,可是凌仙慈也很是发愁:

    她寻常总是用种的蔬菜瓜豆挑到七里之外的镇市上卖掉,再用这些卖菜所得的银钱兑换日常必备的生活用品,譬如粮米油盐布匹等物,来维持母子俩人的生计。

    这话是凌玉冰从有记忆伊始,就必将在每晚临睡之前对母亲嘱咐的,今宵亦复如是。

    “娘啊,没米煮饭了,怎么办啊?” WWw.5Wx.ORG

    凌仙慈叹道,

    “娘也没有办法。镇子上的米行已经没人卖米了,娘也没有办法。”

    凌仙慈想跟儿子讲述其中原因,可是转念思及,就算是对他讲了,他一时半会也是不能明白的,于是只是说道,

    “这些事情,等到你一长大了,就自然明白了。我若现在告诉你,你还是难以理会的。”

    凌玉冰道,

    “可是孩儿的肚子很饿了,要吃饭了!”

    凌仙慈说道,

    “娘还积了一些磨麦粉子,待会儿咱们烙饼子吃吧。”

    凌玉冰想到烙饼那香喷喷的味道,一时兴奋得拍掌叫好。他年尚幼齿,哪里又理会得吃了上顿就没有了下顿的悲哀?

    吃了几天的面饼食,凌玉冰渐渐的吃的腻歪了,但也无奈。可是他的肚子里面闹起了饥荒,便试探着对母亲说道,

    “娘,面饼不好吃,我们吃肉好不好啊?”

    凌仙慈知道他是想上山上去猎取野味,虽然未置可否,但心下倒是希望他尽可能地多有收获。

    中午的时候,凌玉冰便从山上回来,手里竟然是提着两只兔子!看看兔子身上的伤创,显然是用石块投掷致死的。

    他肯定并没忘记曾经对母亲的“不伤兔子,不吃兔肉”许诺,因此他并不直接就回家去,而是径自走到了小溪边,捡了片薄薄的石块,跪在河沿剐兔子,他年岁虽是稚童,但剐兔子的手法居然十分的熟练精到。不多一会儿,两只兔子就给他剥得精肉光溜的了。

    凌仙慈现在正在茅屋里和湿粉,没有见到他这番精彩的表演。如果是看到了他这样的话,她必将看出这其中的端倪,知道儿子并不总是象在她所面前表现出来那样的乖驯听话。

    凌玉冰剐好了兔子,心下思量:

    我若先把兔肉拿回家去,恐怕娘又要将它们埋掉,还是我先把兔子烤香了吧。且看香喷喷的兔肉娘还埋不!?

    他随即将洗好的兔肉往溪边的石子上面一搁,跑着去拾了一大捆柴禾,然后从衣兜里翻出了艾绒打火石,生起了一堆篝火来,再用一根尖细的竹枝串起兔肉,架在火焰上头烧烤。

    烟头冉冉地升起,悠悠地散布到了南五台峰的上空。凌玉冰仰视着那峰上的累累墓冢,心下想着:

    山上那么多的坟头,该睡眠了好多的人啊!娘说我爹也在里面。我想见他一面,他总之不肯出来......

    他一味傻呵呵的想着,也未觉察到兔子已烤的肉香四溢了:

    ——山上的那些坟墓,除了娘和自己经常前去拜祭,每年的清明前后,都会有好多的陌生人结伴上山。他们真的很奇怪,有的还抽抽噎噎的哭鼻子,还都是大人了呢,真没水准!

    ——娘说我爹也在里头,咱咋就能不哭呢!

    ——偶尔,在人丛当中会有一个穿紫衣服的姑姑,自己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似的,可那是很小的时候了吧,现在老记不起来啦。

    ——娘常跟咱讲,那些人其实都是咱的师叔师伯们。可是她每到他们来的时节,却总是带着我在屋子里藏好,好久好久都不敢出门。

    ——而一等到那群人走出好远了,她就飞快的爬到大石头上面发呆。

    ——每当这个时候,坟场里每个墓碑前面都会升起青蓝青蓝的烟雾。

    ——那些师叔师伯们都带着刀剑,娘也有一把,挂在她屋里,可摸也不准我摸一下。到底,他们都是谁呢?今年的清明节也快到了,他们会不会再来呢?

    “哈呵!小鬼,烤兔子吃呀,可真会享受哇!唔,料不到这鬼栖妖窝的死眼黑旮旯里还有人住哈!真他妈的没料到!真他妈的!”溪对面的草蓬里钻出一个头脑肥胖的大汉。他说着话,三步两步跨过了溪水,瞅着那香黄香黄的兔肉直乐。

    凌玉冰的思路被打断,抬起头来,问道,

    “你是谁啊?”

    大汉龇牙咧嘴地拐了个恶脸相,凶霸霸地道,

    “我是谁?嘿,嗨!我他妈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名叫马勇豪的就是!小屁弹子,我可是当朝官兵的伍长,是个大官!今天奉命前来追赶土匪至此。喏,你看我这把大头长刀,青光闪闪,简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那大汉马勇豪说着,奋力地扯出别在腰间的跨刀,冲凌玉冰面门前胡乱晃动着。

    凌玉冰被吓了一大跳,叫道,

    “我...我怕......别吓我!”

    马勇豪瞧着他骇怵的样子,越加要表现自己的“豪迈威武”,呼呼地运刀乱剁乱晃,刀刃只在凌玉冰身边缤纷闪烁,把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凌玉冰骇得一脸惨白。

    那马勇豪哈哈大笑,兴奋地嚷道,

    “小鬼甭怕哈,我马大官人的刀只杀土匪,不会向小孩子下手的!”

    说着他一屁股地坐下去,伸出五个粗大的爪子,攫过了一只兔子,吹呵了几口气,便自大口啖啮起来。

    凌玉冰见状,忙着急地道,

    “马大官人,你不能吃我烤的兔子。因为我不是烤给你吃的!”

    马勇豪把那马脸一放,翻鼓起双睛来,恫吓道,

    “臭屁弹子,你说什么?你们这一带对待大官人是这样的么!”

    边自说着,他边自虚张声势地抡起大刀,虎虎有声地劈了几劈。凌玉冰慑于刀锋,果然不敢再作声了。马勇豪于是豪阔地大笑道,

    “臭屁,这时便知道怕了吧!”

    接下来,这位马大官人就开始对凌玉冰吹嘘他怎生英勇神武,紧追一名沦为漏网之鱼的女匪的故事。

    他说那名女匪慌不择路,钻进草窝子躲得不知去向,是他马大官人为了让老百姓能够安稳太平,仗着一身高强的武艺,奋不顾身的追赶到了这里。凌玉冰烤的兔子能够受他垂青,入他法眼,蒙他吃食,实在是他凌玉冰的莫大荣幸。要不,象在往常,他马大官人还不屑于吃别人的东西。平日里送他贵重礼品的人往多里去了,但是他马大官人为官清正,拒绝受纳贿赂,义正词严的维护自己高尚的情操和说一不二的声誉。

    他诸如此类云云,凌玉冰一个小孩子,年幼无知,又哪里分辨得出他是在瞎掰牛筋绳?因此他真是异常尊敬虔诚地洗耳恭听着这位马大官人的胡说八道,并注视着他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目不转睛。

    然而事实上是这马勇豪混小子伙同了一群他丘八兄弟又一次混到乡下图个浑水摸鱼,发点不义毛财,却不料被一个正遭通缉的女匪迎头撞上个正着。

    那女土匪一见官兵,眼睛就红了,不由分说,猛冲上前就是一顿狠撂。“咔嚓噼啪”的几下子就杀死了五、六个。马勇豪这小子被吓的屁滚尿液流,没命的狂奔乱闯,专拣草窝子、荆棘丛里钻趴,好容易的,方得逃到这里。正自饥肠雷动的他,轻易的三两下摆平了黄口小儿凌玉冰,骗得他心甘情愿并且不失仰慕地将喷香的兔肉让他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吃落下肚。

    可笑又可气的是,他居然大言不惭,不停地向着一个垂髫小童漫天漫地地胡吹大气。

    我们的这位马大官人由于逃命逃的又快又急,肚子饿坏了,一只兔子居然不用几个囫囵,就很快的落入腹内,凌玉冰的另外一只烤兔子自然成为他目光锁定的下一个目标。

    凌玉冰见他竟然贪得无厌,生怕他吃了这只剩下的,急忙攥住那根插兔的竹枝,拎起来就飞跑开来!

    马勇豪正吹嘘得自己升在半天云中飞飘飘地,正拟再取另一只兔子吃掉,顺便胡乱编些大话哄那傻货,并让自己也继续地开心开心,岂料凌玉冰竟带兔就跑!

    ——马大官人顿时大怒,一个虎跳,霍然立起,大喝道,

    “死小鬼,你还敢跑!”

    飞舞腰刀,甩开大步,扑腾腾的追赶而来!

    凌玉冰人小腿短,眼看着就要被他追赶上来了,只慌得声嘶力竭的叫喊道,

    “娘,娘,救救孩儿,快来救救孩儿啊!”

    那马勇豪狞笑道,

    “你这作死的小鬼,便叫你姥姥救也没用!”

    迈动长脚,几步就拦到了凌玉冰的前面,耀武扬威的举起了闪亮的腰刀!

    凌玉冰双手搂住喷香的兔肉道,

    “兔子不给你吃,我要给娘吃!”

    马勇豪“呸”道,

    “不交出兔子,老子就杀了你!”

    凌玉冰震骇无极,头脑茫然一片空白,忘乎所以中猛力挥舞着竹枝向那马勇豪鞭去!

    “玉冰,我们进屋里去吧。外面很冷。”

    凌玉冰点头“嗯”地说道,

    他的坐姿有模有样,对门对路,显然他修炼这门内家功法已非短期。凌仙慈平和地坐在一张木杌子上,目光中含蓄的是一层深深的盼望。

    可是现在民众流亡,官匪播乱,哪里还有人敢上街凑集?就是连那些街坊里开设的店面,也给借机寻利的官兵们洗劫掠夺一空。虽然身边尚攒得了一些积蓄,可是兑米无处,叫她怎能不生愁绪?

    这一天,米笥里面已无颗粒之米,凌玉冰捧着空空的升子看着母亲,说道,

    “娘,你仍然教孩儿念内功口诀。孩儿觉得一想到口诀,身子就暖和着了呢。”

    凌仙慈笑着戳了戳儿子的脑瓜子道,

    凌玉冰睁大眼睛道,

    “怎么米行没人卖米呢?”

    只不过,这层盼望存在在她的内心,别人是难于参测得到,也难于理解的。因为那只是对于宁静日子的安心安意,对清淡闲适生活的笃诚。她盼望的只是她的儿子在将来也能够像她这样,在隐逸山林的生涯中找到这份别人无法理解,也无从体味的乐趣。

    “娘啊,明天清早叫醒孩儿练剑!”

    今年的春天恍惚是来迟了。

    次日破晓之际,凌仙慈亦如往常一样唤醒了儿子起来,母子俩各自提了一柄凌玉冰用竹片削成的篾剑,到了那稀疏简陋的篱墙内演练起了剑式。

    冬日慢慢的转去了,春天来了。

    远方有松枝禁不住大雪凌压而折断的“唰咔咔嚓”的爆裂声。在声音响起的刹那,顿刻地有雪毛茸茸地纷扬盘旋,如被风吹动而飞舞起来一样。

    凌仙慈说道,

    ‘你呐,整天介只晓得练武功,练武功,就不爱读书,看看将来,你变成了个睁眼瞎可咋办?”

    母子俩回到他们的家,凌玉冰便爬上他的小床,十指拈了个诀,盘腿趺坐调息丹田脉象,练气引导气息运行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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