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千年前曾有问天阁一圣人姓孔名鲤，修“慎独”学问，曾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修身为首”。其人前人后皆严查己身，圣人者，头过青冥，脚踏黄泉，顶天而立地，受万人敬仰，眼中从无高低贵贱，为后辈书生文人之楷模，历代皇帝都要对其进行册封，尊为“万世之师”，孩童六岁初学文之前必须到文庙跪拜叩首其雕像，奉为师长，以其言行为标准。
其弟子曾将其所谈之言汇编为《道德言》一书，千年间无数人以读过此书为荣，就算是选拔官员的三殿会试，也是以这本书为主。
许长生最爱看的，便也是这本《道德言》，每次和柳青谈话时，三句话不离孔夫子，现在想来，这世上唯一把孔夫子所言所行当做立命之本的读书人。
从头至尾，柳青都没掀起帘子看一下那一心求死的大儒方淳。
不远千里从皇宫赶来的小太监神色木讷，看着马车散过，轻轻握了一下拳头，转身离去。身后十数名青州官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州牧廖宝山冷眼看了看那一路马车，转身快步跟上那名小太监，轻声道：“海掌印，那方大儒要如何处置？现在送往医馆救治应该还来得及。” ＷＷw．5Ｗx.ＯRG
小太监眼神看向前方，冷漠道：“活着也没什么用，留个人在这等一会，一个时辰之后埋了。”
廖宝山微微一愕，他可不是因为这一条人命而错愕，三十余年，他从一个小小的一县主簿爬到一州州牧的位置上，看遍了世间冷暖，尤其是那抄家的时候，那种悲欢离合，还有行刑时，罪犯那临死前的恐惧，他都早已习惯。他在意的，是这位将死之人的身份，那可是方家当代家主，要知道，方家可是大陈国数得上数的名门，上一代方家家主曾官至三公之一的太尉，虽说先帝驾崩后由于过度悲伤也随之去世，这一代的家主方淳并未任和官职，但是却仍是以文名显耀。他这一死，不知多少士子又要口诛笔伐，但是，他们这脏水，要泼到谁身上呢？是往八荒王身上泼？在场之人可都看在眼里，这方淳并未死在柳青的马蹄之下。想乱扣帽子，他就不怕谁嘴风不严，露了风声？
那一夜之后，那个以宣扬佛法出名，被世人称作大慈大悲的老皇帝便给了师父一纸秘诏。
太公李佩可告老还乡，太傅谢槐用二十年，太尉方余需随我入大墓。
至于那方家？
小太监冷哼一声。
早在二十年前，你们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站在官道一旁，表情木讷的小太监眼神冰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看着马车疾驰而来，身旁的州牧廖宝山等人都是手心一阵冷汗，看向注定要被铁蹄踏成肉泥的大儒方淳时，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怜悯。此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曾经被万人敬仰，在天下一等一的名门望族中如顶梁柱一般存在的经世大儒早已被当做上位者博弈的一枚棋子，在这天地棋盘里，渺小到不能再渺小。
马车已经接近两三丈的距离，此时就算是再好的车夫，也无法让这速度已经快到极致的马车停下来，表情木讷的小太监嘴角竟然轻轻上扬，眼神却依旧是寒冷如冰，似乎多年来不见天日的深宫生活已经将他的血肉冰冻住，见不得一丝阳光。
还没等他反应，那黄色毛球一翻滚，落在地上，竟是一只黄色大猫，只见它步履轻盈，三步变两步，一个腾跃，竟是又跳到了马车车篷上，顺着小窗又爬进了车里。
至于这方淳之流，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今日不杀他，只不过是不想徒增麻烦罢了。
马车扬长而去，其后千骑紧随，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才看见最后一匹大宛骏马嘶叫一声，趾高气昂地朝站在路边地一群人打了个响鼻。
眼看着高大马匹的马蹄就要踏在中年儒生的身上，所有人都是心头一紧。
说时迟，那时快。
不过他也不敢多问，这小太监虽然看着年轻，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呆滞，但是他毕竟是从皇宫来的，而且还是一监掌印，更是与十二监大提督海云天一样姓海，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那海提督可是皇帝的门房，这个小太监的身份，可就不堪琢磨了，说不定是海提督的哪个远方侄儿，就单凭这身份，谁又敢招惹到他？
此时，小太监缓步行至停在路边很久的马车，自己上了车，根本没有理会身后思绪万千的廖宝山。他在想的，是离开皇宫之前，师父曾和他讲的先帝托孤之事，师父没有言明，只是讲当年先皇病重之时，将太公太尉太傅三人均叫与病榻之前，说了些世上只有三人有资格听到的话，有些甚至涉及宫中秘闻。
这黄色大猫，自然便是刚刚还躺在荀幼晴那温柔乡里做美梦的小彪，无由来地被扔了出，憋了一肚子火，刚一进车里，便冲着柳青恶狠狠地低声闷吼了两声，见柳青没理它，自讨没趣，被荀幼晴拿着一块嫩牛肉又给勾去了魂，乖乖地依偎在女子身旁，不再做声。
柳青笑了笑道：“这畜生。”
想到这，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至死没写出个什么惊世文章，唯见做事万分谨慎如履薄冰的年轻书生。
所谓的读书人？
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罢了，那满腹的经纶学问，不过是一纸荒唐言，真正的礼义廉耻，真正的道德学问，岂会是写几篇文章就出来的？
马车带着滚滚烟尘而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呼啸而至。
方家家主抱着必死的决心站在路中央，且不说杀子之仇，单是以自己一条性命换一个万世美名，换得自己的家族福秨百年，便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这些清流名士一直看不起商贾，嘲笑天下商人尽是见利忘义之辈，可放到自己身上，却是比谁都会算计。
猛然间，一个黄色的毛球被从马车上扔了出来，裹挟着无匹的劲道，将那方家家主硬生生地砸出了官道外。
那方淳就是一届书生，哪受得了这般力道，被这一砸，只听咔擦一声，应该是折了两条肋骨，顿时眼冒金星，胸口一闷，没忍住，便是一口老血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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