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二章 为所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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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童的脸色变了。

    这位身经百战的裂金司司卿,听过战场上的厮杀,听过刑房里的哀嚎,但这惨叫声让人瘆得慌。

    魏长乐的瞳孔骤然收缩。

    话音未落。

    虎童眉宇间却微微舒展,“京兆府的人敢动手,这就表明独孤弋阳肯定不在里面。魏长乐,周兴抢功,你要不要.....!” WWw.5Wx.ORG

    魏长乐却猛然扭头,看向虎童。

    虎童借着月光,见他脸色冷峻得可怕,诧异道:“你怎么了?”

    虎童一怔,“什么?”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独孤弋阳的凶狠残忍。”魏长乐的拳头握紧了,“虎司卿,你仔细听,那根本不是厮杀,是......屠杀!”

    虎童一愣:“屠杀?”

    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寺内人手不足,且手无寸铁。面对全副武装的京兆府衙役,他们根本不可能反抗。”

    虎童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魏长乐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周兴带人进去,若要抓捕,只需控制便可,何需杀人?何需灭口?只有一种可能——他见到了寺内真正的主事者,得到了明确的指令,一个活口不留,所有证据,所有人证,全部抹去。”

    “独孤弋阳?”虎童倒吸一口凉气,“他真的在里面?”

    “正是。”魏长乐的目光重新投向寺庙,眼神锐利如刀,“只有独孤弋阳在场,才能让周兴不惜违反刑律、公然在未审先判的情况下杀人灭口。也只有独孤弋阳,才会如此狠辣决绝,他知道自己暴露了,第一反应不是逃离,而是彻底抹去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痕迹。”

    虎童沉默了片刻,呼吸微重。

    他看向魏长乐,声音干涩:“既如此,按规矩,监察院不能插手。涉及五姓,必须上报院使,由院使大人亲自定夺是否呈报圣上。”

    “等院使定夺,独孤弋阳早已远走高飞。”魏长乐冷笑道:“等圣上批复,所有罪证都已灰飞烟灭。等一切程序走完,独孤家早就准备好了替罪羊,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所有能证明独孤弋阳清白的证据。而那些死去的姑娘......将彻底不会有人再提起,就像从来不曾来到这个世间。”

    虎童的拳头捏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虎司卿,”魏长乐忽然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而凝重,“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虎童皱眉。

    “我骗了你。”魏长乐坦然道,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我与你说,只要寺内没有独孤弋阳,我们就可以与京兆府争功。但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如果独孤弋阳果真没有卷入此案,今晚我不会动手,这桩功劳给了周兴也无所谓。可如果确定独孤弋阳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我反而绝不会放手。”

    虎童的瞳孔猛然放大:“你的意思是,你要用我裂金司的人,抓捕独孤弋阳?”

    “我手中无人,只能借助……”魏长乐的声音低了下去。

    “借你奶奶个腿!”虎童勃然暴怒,“魏长乐!你在愚弄老子?你把我裂金司当什么?当你对抗五姓的刀?”

    魏长乐挺直身子。

    夜风陡然猛烈起来,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洒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孤峭的影子。

    “是,我骗了你。”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因为我若实言相告,你断不会带裂金司的人来。我若说今晚可能要抓五姓嫡系,别说你,整个监察院都不会有几个人跟我来。”

    虎童怒视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我没有骗那些死去的姑娘。”魏长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内心向她们承诺过,不会让她们死的无声无息,成为冤鬼!”

    虎童的怒火突然凝滞了。

    “所以你要主持公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依然带着嘲讽,“你要为那些惨死的姑娘伸冤,抓住害死她们的真凶,如此就可以成为英雄?魏长乐,大梁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魏长乐摇摇头。

    “不是想做英雄。”他说,“只是做该做的事。”

    “去你娘的狗屁!”虎童骂道,“什么该做不该做?你是监察院的官员,你的‘该做’就是遵守规矩!就是不能碰五姓中人!魏长乐,既然你已经确定独孤弋阳在里面,我们现在就撤走,自当没有来过。院使问起来,我替你圆过去!”

    魏长乐沉默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然后,他轻轻说了三个字:“我要抓。”

    “你一个人,怎么抓?”虎童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老子可不会被你拖下水。就算你冲进去,周兴手下上百号人,他会让你抓独孤弋阳?独孤弋阳会乖乖让你抓?魏长乐,你这是去送死!”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魏长乐缓缓道,“虎司卿,我确实对你有指望,觉得你是义薄云天的英雄好汉。但我也绝不强求你帮我。”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

    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深月光下如同展翼的鹰隼。

    落地时双膝微屈,稳稳站定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冥阑寺的方向奔去。

    月光下,那道身影单薄而孤独。

    虎童蹲在树上,看着魏长乐远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他粗壮的手指死死抓住粗糙的树皮,几乎要将那坚硬的树皮捏碎。

    树下,二十名裂金司精锐依旧潜伏在阴影中,如同二十尊沉默的石像。

    但虎童知道,他们都在等他的决定。

    “他娘的!”

    虎童突然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树干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夜林中回荡,整棵老槐树剧烈震颤。

    树下的裂金司众人纷纷抬头,看向他们的司卿。

    月光透过晃动的枝叶,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虎童从树上跃下。

    站直身体时,那魁梧的身形仿佛一堵墙,将月光都挡去大半。

    潜伏在周围的裂金司锐士们迅速聚拢过来,动作迅疾如豹,沉默如狼。

    二十个人,在虎童身前排成两列,腰间的横刀在鞘中微微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激荡的心绪。

    虎童环视着这些部下。

    这些都是裂金司最精锐的力量,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

    他们中的许多人跟了他近十年,一起办过无数棘手的案子,一起在刀光剑影中拼杀出来。

    他们信任他,他也信任他们——如同信任自己的手足。

    “弟兄们。”

    虎童的声音粗重而沙哑,如同砂轮磨过生铁。

    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在黑暗中亮如寒星。

    “今晚……咱们被那姓魏的小子骗了。”虎童一字一顿地说,“他说是来跟京兆府抢功,看看能不能捞点功劳。结果他娘的,他要去抓五姓嫡系。”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二十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按照规矩,”虎童继续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涉及五姓,咱们应该立刻撤走,上报院使大人。这是监察院铁律,是保命的规矩,是咱们端这碗饭必须守的底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回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是......!”

    这个“但是”说得很重,重得像砸下一块巨石。

    “那小子一个人冲进去了。”虎童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就一个人,一把刀,要去抓真凶,要去阻止京兆府杀人灭口,要去给那些惨死的姑娘讨个公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夜色沉默。

    只有远处寺庙里隐约传来的、已经渐渐稀疏下去的惨叫声,在风中飘荡。

    “这意味着,他不要前程了,不要命了,甚至不要‘魏长乐’这个名字在大梁的未来了。”虎童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就这么冲进去,明知道周兴手下有上百号人,明知道就算他真抓了人,朝廷也不会让他审,五姓绝不会放过他......!”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还是要进去,就像一头蠢猪!”

    二十名裂金司锐士,依旧沉默。

    但虎童看见,他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老子知道,跟着他去,就是违抗院规,就是跟五姓作对,就是把自己的前程和脑袋都挂在裤腰带上。”虎童的声音越来越大,“但老子也知道,如果今晚咱们就这么走了,如果咱们就这么看着魏长乐一个人去送死,如果咱们就这么任由真凶杀人灭口、逍遥法外.....!”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

    “锵——”

    清越的刀鸣撕裂夜空,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片冰冷的寒光,那寒光映亮了他须发戟张的脸。

    “......那些被残害的姑娘,就真的永远白死了!她们的冤屈,就真的永远石沉大海了!”

    虎童举刀,刀尖直指冥阑寺的方向。

    那座寺庙在月光下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如同怪兽的獠牙,黑洞洞的窗口仿佛在淌血的眼睛。

    虎童的声音决然如铁,“监察院的规矩,是不与五姓冲突。你们可以遵守律令,现在就可以撤回去。院使问罪,我虎童一力承担!但老子今天要把话说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里面那个人,如果真害死了那么多无辜女子,如果真让京兆府为他杀人灭口……那不管他姓什么,就算他出身五姓之首,就算他是皇亲国戚,老子今天也要问问他.....!”

    “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中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只有远处寺庙里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只有二十一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虎童再不犹豫。

    他转身迈开大步,直向冥阑寺快步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坚定如铁,每一步都踏碎犹豫,每一步都向着魏长乐消失的方向。

    “大人!”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虎童脚步不停。

    一名裂金司不良将拔出横刀,刀光在月下一闪。

    他追了上去,脚步迅疾如风,深黑色的制服在林中化作一道流影。

    随即,又有人脱离阵列,飞步跟上。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站起,一把又一把横刀出鞘,在月光下连成一片森寒的光林。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

    甚至没有一人多说一句屁话。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列队,横刀在手,刀刃向前。

    深黑色的制服在夜风中拂动,衣摆上绣着的暗金色纹章若隐若现,那是监察院裂金司的标志,是一把刺破黑暗的利剑。

    二十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如同决堤之洪,追随着虎童的背影,冲向那座在月光下仿佛在淌血的寺庙。

    刀锋在月下闪着寒光。

    热血在胸中沸腾。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死死锁住远处那座隐在黑暗中的寺庙。

    寺内隐约传来嘈杂声,但很快便沉寂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涟漪便再无动静。

    冥阑寺正门前,几名衙役的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来回踱步,如同守墓的鬼影。

    “怎么打起来了?”虎童拳头握起,“是寺内的和尚反抗吗?”

    魏长乐目光如刀。

    “小小一座寺庙,调动上百人,这周兴还真他娘的是个孬种。”身旁的虎童啐了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磨过木面。

    这位裂金司的司卿身材魁梧似铁塔,即便蹲在枝头,那虬结的肌肉仍将官服撑得紧绷。

    “杀人灭口。”

    四个字,从魏长乐齿缝间缓缓挤出,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冰冷的寒气。

    寺内死寂一片,连烛火的光亮都未曾透出几分。

    “没有动静……”虎童的眉头越锁越紧,“该不会作恶的真是五姓中人,周兴见到了人,不敢动手吧?怎么这么久......?”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如同瘟疫般在寺庙内蔓延开来,此起彼伏,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生生掐断。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骤然撕裂夜空。

    那声音短促、尖锐,带着某种非人的痛苦,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猛然刺入耳膜。

    夜色阑珊,月光幽幽。

    魏长乐立在老槐树粗壮的枝桠上,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魏长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扬起唇角。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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