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疑惑道:“参军事,这是……?” WWw.5Wx.ORG
“扒光,堆起来,把这瓶子里的东西,浇上去。”周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衣裳,一片布头也不许留,全都烧成灰。尸首……用这‘化骨水’融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别留。”
“化骨水”三字入耳,项河手猛地一抖,瓷瓶差点脱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该是最后一个了。”
项河环视四周。
庭院里除了他们几人,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同僚在沉默地搬运、清理,月光将他们晃动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像一群忙碌的鬼魅。
他喉咙发干,忍不住低声道:“参军事,这……这事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一夜之间,这么多条人命……连审都没审……”
“是……属下明白。”项河低下头,握紧了瓷瓶冰冷的瓶身。
周兴何尝不知此事干系重大?
在神都脚下一座寺庙里,一夜屠尽满寺,这若是传出去,当然不是小事。
他望着项河惊惶未定的侧脸,勉强缓和了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低语:“怕什么?手脚干净些,赶在天亮前,一把火将这里烧个精光!到时灰飞烟灭,纵然是监察院那群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来了,又能找到什么?”
话音刚落,前院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声!
周兴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属下去看看!”项河握紧刀柄,转身就往前院冲。
刚跑出不到十步,就见一名衙差连滚带爬地奔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不好了!有、有人闯进来了!”
“闭嘴!”项河怒喝,“慌什么!谁闯进来了?外面不是留了人看守吗?!”
“伤、伤了……”那衙差语无伦次,“守门的三个兄弟,想拦他,都、都被打倒了……就、就一下……”
项河心头巨震:“打伤我们的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监察院……!”周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而笃定,他已然明白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可是监察院的人?有多少?”
“一、一个……”衙差几乎要哭出来,“就、就魏长乐一个人……!”
“一个人?”周兴和项河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魏长乐?
单枪匹马,夜闯已被京兆府重重封锁的冥阑寺?
“他在哪儿?”周兴疾声问。
衙差还没来得及回答,西侧僧寮方向猛地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呼喝:“拦住他!快拦住他......!”
周兴猛地扭头。
清冷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正从西侧廊下一掠而过,速度快得惊人,沿途试图阻拦的几名衙差几乎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轻易甩脱。
那身影目标明确,直扑寺庙西北角!
周兴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冰凉。
“不好!”他失声叫道,“他是冲着藏经殿去的!”
项河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惨变:“难道……他已经知道……!”
话音未落,周兴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道身影疾追而去。
项河咬咬牙,也提刀紧随其后。
两人刚冲出十几步,寺庙正门方向却爆发出更巨大的喧哗!
惊呼声、呵斥声、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奔腾而入!
周兴百忙中回头一瞥。
只见月光之下,黑压压一片人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整齐得可怕的队形涌入寺中!
他们沉默着,唯有疾奔时衣袂带起的风声和腰间刀鞘与甲片轻微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压抑的韵律。
那绝非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精锐!
“他娘的……老子就知道姓魏的不会一个人来!”周兴心头怒骂,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报信不实的衙差,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参军事,这、这可怎么办?”项河眼见监察院大批锐士涌入,阵势骇人,方才那点强自镇定的勇气瞬间消散。
“慌什么!”周兴强行压下心头惊悸,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们是在办差!缉拿朝廷要犯!监察院无旨无权干涉!立刻召集所有人手!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他看得分明,闯进来的这队人马虽然气势惊人,但人数约莫只有二十左右。
己方有上百衙差,人数占优,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虎童的目光锐利如鹰,自然也看到了庭院中的周兴。
但他只是冷冷一瞥,便毫不迟疑地将目光锁定在前方那道身影。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虎童久经沙场,深知今夜的关键绝非与周兴纠缠。
魏长乐如此不顾一切直扑藏经殿,必是担心那真正的目标趁乱脱身。
此刻寺内因屠杀和监察院的闯入已乱成一团,正是浑水摸鱼、金蝉脱壳的最佳时机。
一旦让独孤弋阳走脱,凭借独孤氏的滔天权势,再想将其挖出,无异于大海捞针,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线索、所有枉死的冤魂,都将化作泡影。
这个道理,魏长乐懂,虎童更懂。
因此,虎童根本不在意周兴,率领身后二十名裂金锐士,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毫不犹豫地掠过庭院,紧紧咬住魏长乐的方向,直扑那座月色下显得格外幽静,也格外诡异的藏经殿。
周兴眼睁睁看着这支沉默而危险的队伍从自己前方不远处疾驰而过,让他背脊发凉。
“所有人!都给我过来!快去藏经殿!快——!”
......
......
魏长乐脚下的青砖飞速后退,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压抑却有力的心跳。
他眼中唯有前方那座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三层楼阁——藏经殿。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寺庙西北角的独立院落中,飞檐翘角划破夜空,檐下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寂然无声,整座建筑透着一股与周遭血腥混乱格格不入的静谧,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从踹开寺门、击倒三名拦路衙差冲入寺内,到此刻逼近藏经殿,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
身后七八名衙差虽竭力追赶,却被他远远甩开。
他并非不能解决这些尾巴,而是不愿浪费哪怕一瞬。
时间,是今夜最奢侈也最紧迫的东西。
独孤弋阳绝非束手待毙之辈。
冥阑寺这个巢穴暴露,他必然准备了后路。
屠寺灭口,只是最直接、最粗暴的一步。
魏长乐料到对方会毁灭证据、转移人员,却没想到手段如此酷烈决绝,竟将满寺杂役屠戮殆尽,一个活口不留。
这让他对独孤弋阳的认知更深了一层。
这不仅仅是一个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更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行事狠绝毫无底线的恶魔。
周兴固然阴毒,但若无独孤氏的默许乃至指令,若无独孤弋阳这尊“大佛”坐镇背后,他绝无胆量在天子脚下行此灭门绝户之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些年,被独孤弋阳那双隐藏在锦绣华服下的手无声无息抹去的生命,究竟有多少?
除了那些惨遭荼害的少女,是否还有别的牺牲品?
魏长乐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今夜让独孤弋阳遁走,那么这些罪行不会停止,只会以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继续吞噬更多的无辜。
恶魔一旦尝过鲜血的滋味,绝不会主动放下屠刀。
藏经殿的院门就在眼前,厚重的古木门扉紧闭,门内上门闩的沉闷感仿佛能透过门板传递出来。
魏长乐没有丝毫减速。
在距离院门尚有数步之遥时,他腰身微沉,右腿猛然蹬地!
地面一块青砖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全身力量,尤其是丹田之内那股灼热而霸道的“狮罡”内力,瞬间奔涌至右腿,凝聚于足尖。
“砰——!!!”
一声巨响,犹如闷雷炸裂在寂静的寺院角落!
坚固的木门轰然洞开,门后的粗大门闩应声断裂,木屑纷飞。
沉重的门板撞在两侧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月光如水,倾泻进原本幽暗的院落。
魏长乐一步踏入,反手拔刀,“锵”的一声清越龙吟,佩刀出鞘。
并非寻常衙役的制式腰刀。
而是那柄曾属于马靖良,刀身隐现奇异暗红纹路,名为“鸣鸿”的宝刀。
刀锋在月色下流转着一层幽红暗光,仿佛渴饮过无数鲜血,此刻正微微嗡鸣,与主人澎湃的战意隐隐呼应。
魏长乐从不轻视任何对手,尤其是独孤弋阳这样背景与手段都深不可测的敌人。
今夜之行,生死搏杀或许难免,他必须手持利刃。
院落内,藏经殿静静矗立,飞檐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如同蛰伏的巨兽剪影。
殿内透出昏黄的灯火,将雕花窗棂的图案映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院子四周栽种的罗汉松与娑罗树枝叶扶疏,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从殿门缝隙飘出的、常年累积的檀香,竟奇异地冲淡了弥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营造出一种虚假的祥和与宁静。
这宁静,却比外面的血腥更让魏长乐警惕。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庭院每个角落,右手横抬,鸣鸿刀的刀尖与手臂几乎成一条笔直的线,稳如磐石。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殿门,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后面追赶的六七名衙差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到了院门口,见到洞开的大门和院内持刀而立的魏长乐,脚步不由得一顿。
有人认出了他,色厉内荏地喝道:“魏长乐!放下刀!京兆府办案,你们监察院无权插手!速速退去!”
“魏长乐,你别以为能打就了不起!今晚咱们上百号兄弟在这里,你一个人想翻天不成?”
“上次擅闯京兆府的账还没跟你算,今天可是你自投罗网!等参军事过来,看怎么收拾你!”
“哼,上次你带了监察院一大帮人壮胆,今夜孤身一人,我看谁还能救你!”
最后一人话音刚落,院门外骤然响起一片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声音并不嘈杂,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名衙差骇然回头。
只见月光下,一道道黑色身影如同暗夜中涌出的潮水,沉默而迅疾地涌入庭院。
他们全身着深黑色劲装,头系同色抹额,唯有衣摆处用暗金丝线绣着的、代表裂金司的锐利纹章在微光下偶尔一闪。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进入院落后甚至无需口令,随着虎童简单两个凌厉的手势,立刻有十人如鬼魅般左右分开,五左五右,瞬息间便完成了对藏经殿的包围,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得令人心寒。
剩余十名裂金锐士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在虎童身后呈半弧形肃然立定,手按刀柄,目光冷冽如冰,恰恰封住了几名衙差的所有退路。
那种沉默中蕴含的肃杀之气,让刚才还叫嚣不已的几名衙差瞬间噤若寒蝉,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太清楚裂金司的赫赫凶名了,这些锐士皆是百战遴选出的精英,单兵战力冠绝神都,平日里一个都难得见到,今夜竟一下冒出二十个,还是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姿态!
虎童根本懒得看那几个几乎吓瘫的衙差一眼,径直大步向前。
一名衙差僵硬地挡在路中,虎童甚至没有放缓脚步,只是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随意一拨。
那衙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惊呼一声,踉跄着向旁边跌出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却连半句不满都不敢吭声。
虎童走到魏长乐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那扇紧闭的、透出昏黄灯火的殿门。
他没有看魏长乐,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粗粝,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等这事儿了了,老子非打断你一条腿不可!多少年没这么想揍人了,魏长乐,你他娘的成功让老子有了这个冲动!”
魏长乐依旧目视前方,握刀的手稳如泰山。
他没有回应虎童,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既像是说给殿内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这漫漫长夜、沉沉冤魂:“有些债,或许能赖掉,被时光掩埋,被权势压垮。但有些债,刻在骨头上,流在血里,就算债主已饮恨黄泉,无力亲自叩门……这朗朗乾坤,浩浩夜色,也自会有人,替她们来讨!”
殿内灯火,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但大殿内却依然是寂然无声,保持着诡异的宁静。
夜风骤紧,卷起庭中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森然的刀锋,扑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殿门。
院子外面,也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大批京兆府衙差正向这边包围过来。
不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十余具尸首,僧袍的灰黄与仆妇衣裙的暗蓝在月光下混作一团污浊的色块,每一张失去生气的脸都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或茫然。
夜风吹过庭院角落那棵老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却吹不散这凝如实质的血腥,也吹不干周兴额角不断渗出的、冰凉的冷汗。
两名兵勇跟在他身后,粗暴地拖拽着一具尚有温度的躯体。
他勉强稳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发颤:“快二十号人……这一瓶,够么?”
“说是够的。”周兴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照做便是。再加派可靠的人去寺外守着,在我们撤走之前,一只耗子也别放进来!”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难看的青白。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周兴霍然转头,盯着项河,眼神在昏暗里锐利如刀:“记住,这些人都是摘心案真凶的党羽,潜伏寺中,意图祸乱神都!我们奉命缉拿,他们暴力拒捕,不得已,只能当场格杀!”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项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正是受过魏长乐审讯的苏嬷嬷。
“参军事,”项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婆子独个儿住在小院,听见动静就缩到了床底,愣是一声没吭。属下去摸被窝,还是温的……所以搜到了她......!”
项河接过瓷瓶,入手颇沉,瓶塞紧塞,却隐隐似乎能感觉到内里液体的晃荡。
周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瓷瓶,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他将瓶子递给项河,“点清楚,拢共一十六口。数目对上后,把衣裳扒干净,尸首都抬到东北角那个荒废的院子去。”
冥阑寺内,浓郁的血腥味如同沉甸甸的湿布,沉滞地包裹着每一寸空气,黏腻地附着在鼻腔深处。
周兴单手背负身后,右手按着佩刀刀柄。
周兴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项河提着还在滴血的横刀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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