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她怀里小声抽噎着,紧紧抱住她的脖子。苏予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孩子细软的发丝,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刚才那一眼的对视,像最后的审判,彻底斩断了她心里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最后一丝飘摇的牵连。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在那一声门响里,彻底碎裂了,再也拼凑不回。不是失望,而是了断。
夜里,苏予锦将米豆哄睡后,独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沉沉的夜幕。春节的烟花早已停歇,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淡淡地铺在阳台那几盆绿植上,枝叶舒展,沉默而顽强。
南乔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瞬,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他曾经熟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疏离和不容侵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竟一时失语。那目光似乎在说:我早已看透你,也不再期待你,所以,请你也守好这最后的界限。
客房里隐约传来一点响动,或许是翻身,或许是叹息。苏予锦没有回头。
她的心里不再是一片荒芜的冰原。那里开始有了风,冷冽,却带来了流动的空气。冰层之下,或许还有冻土,但至少,不再试图去捂热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石头。
她走回卧室,轻轻掩上门,将所有的寒意与纷扰关在门外。米豆睡得正熟,小脸在夜灯下显得安宁。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回到了客厅。
她走到客房门前,没有犹豫,抬手敲了门。力道不重,却清晰、短促,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这次更重了一些。
“南乔,我们谈谈。”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平静之下是绷紧的弦。
片刻,门开了。南乔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种被打扰后的不耐与阴沉,身上带着泡面和烟混合的沉闷气息。“谈什么?”他语调生硬,目光掠过她,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角,“没什么好谈的。我累了。” WWw.5Wx.ORG
“你累了?”苏予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积蓄太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你回来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玩手机,你对这个家、对我和米豆,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有过一个像样的眼神吗?年夜饭你在房间里,初一一整天你在房间里,今天出来了,对孩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指责!米豆他才多大?他碰倒个杯子,天塌了吗?值得你用那种语气?”
南乔似乎被她的爆发震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嘴角撇了撇,那是他惯常的、带着嘲讽和防御的姿态。“我什么语气?我说错了吗?男孩子这么毛躁,说一句都不行?你就惯着他吧。”
“惯着他?”苏予锦向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他,那目光锐利得让他不由自主地避了避,“南乔,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儿子!你一年回来几次?你陪过他几天?你了解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学校开不开心吗?你不了解!你根本不想了解!你回来就像是完成一个讨厌的任务,带着满脸的不情愿,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碍眼的摆设!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怎么教育孩子?你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吗?”
这些话像积蓄已久的石头,一颗颗砸出来,砸碎了那层虚伪的平静。南乔的脸涨红了,是被戳破的恼羞成怒。“我不尽责?是谁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没有我,你们住哪里?吃什么?米豆上学的钱哪里来?苏予锦,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就你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你能懂什么压力?”
“是,我不懂你的压力!”苏予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悲愤,“我只懂米豆发烧我整夜不敢合眼的时候,你在电话里说‘忙’;只懂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娃,你连问都不多问一句;只懂每个节假日,别人家团圆热闹,我和米豆守着电视,猜你今年会不会回来、回来又能待几分钟!你的压力是钱,是生意,我的压力是什么?是这个像个冰窖一样的家!是孩子一天天长大,却越来越害怕他父亲的眼神!”
她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满脸,冰凉一片。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愤怒燃烧殆尽后,露出的遍地荒凉。“南乔,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夫妻之情了,对不对?你看着我的时候,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像一个累赘。这个家对你来说,只是个不得不回的旅馆,而我们,是旅馆里烦人的噪音。”
南乔怔在原地,看着她满脸的泪,听着她嘶哑的控诉,嘴唇翕动着,那些准备好的反驳和辩解,突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每次回家前莫名的烦躁,是面对她关心时下意识的回避,是看到米豆想亲近时那不知如何应对的僵硬。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都未曾细看的冷漠和逃离。
但长期的习惯和自尊让他无法低头。他别开脸,生硬地说:“随你怎么想。你觉得过不下去,那就……”
“那就怎样?”苏予锦接过他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泪流满面后的平静,空洞得吓人,“离婚吗?”
这两个字说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南乔猛地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惊愕,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最终沉淀下来的,竟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默然。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骨。
苏予锦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争吵时的激烈,质问时的悲愤,在这一刻全都化为冰冷的灰烬。她点了点头,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我知道了。”她不再看他,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回主卧。
关上门,锁舌轻轻扣上的声音,像一声最终的定音。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刚才支撑着她的那股激烈的气焰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彻骨的寒意。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呜咽,和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洇湿了家居服的布料。为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为曾经有过的、早已模糊的温暖期待,为米豆那双怯生生看向父亲又迅速低下的眼睛,也为自己……这么多年,在这片爱的荒原上,孤独的行走和守望。
哭到后来,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和空洞的胸腔。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衬得这室内的悲伤愈发无边无际。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息。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肿痛,但眼神却慢慢清晰起来。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窗外远处有一盏孤零零的灯,在夜色里亮着微弱却执着的光。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混乱的头脑逐渐冷静。镜子里的人憔悴不堪,眼眶通红,但眼底那片荒芜的冰原,却在泪水的冲刷和烈火的焚烧后,显露出底下深埋的、坚硬的土壤。
她知道,有些路,走到尽头了。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要再打开。
擦干脸,她走回卧室,躺在米豆身边。孩子睡得无知无觉,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她睡衣的一角。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温热的,柔软的,充满生命力的。
眼泪又涌上来,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悲伤。还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清醒,和破茧而出的、微弱的决心。
天,快亮了。
米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很快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睛。苏予锦的手顿了顿,一块浅蓝色的积木悬在半空。她听见了自己心里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最后一片秋叶脱离枝头。她将积木稳稳地嵌进该在的位置,温声对米豆说:“来,看看这里是不是该放这个红色的?”
整个夜晚,南乔就窝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不再试图找话题,连那种刻意的、令人窒息的问询也省略了。存在,却又彻底地缺席。苏予锦陪米豆看书、玩游戏,偶尔起身去阳台给花草浇水,或收拾一下房间。她经过客厅时,步履平稳,眼神没有偏移,仿佛那里空无一人。一种冰冷的默契在沉默中达成:互不打扰,维持这易碎的空间平衡,直到他再次离开。
那股一直被苏予锦强行压在冰原下的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不是为他对自己父母的怠慢,不是为他长期的冷漠,而是为他此刻对孩子这轻易的、不耐烦的责难。她可以忍受一切,但米豆不行。
她想起母亲白天悄悄打来的电话,老人家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絮絮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带好米豆”。想起父亲在她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下沉重的力度。
她不需要再向谁证明家庭的完整,也不需要再为谁的冷漠寻找借口。南乔的归来,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这段婚姻早已空无一物的内核,也照见了她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的维持,是多么的徒劳和廉价。
然而,这平衡在晚饭后被打破了。起因很小。米豆玩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水杯,半杯温水洒在了茶几上,也溅了几滴在旁边南乔脱下的外套袖口上。孩子吓了一跳,慌忙抽了纸巾去擦,小脸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先看向苏予锦,又怯怯地瞟向南乔。
苏予锦立刻起身:“没事,米豆,妈妈来擦。”她拿过抹布。
那扇门关上后,客厅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米豆的抽噎声渐渐低下去,化作睡梦中偶尔的嗫嚅。苏予锦将他安顿好,关上儿童房的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孩子眼泪的湿意,而心口那一簇被南乔那句责难点燃的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冰冷的寂静里愈烧愈烈,灼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走回客厅,看着茶几上那滩早已擦净的水渍留下的隐约痕迹,看着沙发上他凹陷下去的坐痕,看着紧闭的客房门下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微弱光亮。那股火窜上来,烧掉了最后那点维持体面的理智。
她直起身,挡在米豆身前,看向南乔。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疲惫的平静,而是清冽冽的,像出鞘的刀锋,映着客厅顶灯冷白的光。
“一个杯子而已,擦了就是。”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任何起伏,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你有火气,别冲着孩子撒。”
苏予锦转过身,蹲下来,轻轻擦去米豆眼角终于滚下来的泪珠,将他搂进怀里。“没事了,米豆,”她重复着,声音恢复了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是爸爸不对,不是你的错。妈妈在这儿。”
他脸上掠过一丝狼狈,随即化为更深的阴沉,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那件袖口微湿的外套,一言不发,大步走回客房,再次重重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米豆肩膀一缩。
晚饭是苏予锦和米豆两个人吃的。她包了饺子,炒了米豆爱吃的菜,还破例让他喝了一小罐可乐。电视里依旧喧嚣,但小小的餐厅里,母子俩的对话细碎而真实。米豆跟她讲学校的新年联欢会,讲哪个同学变了个蹩脚的魔术把鸽子变成了手帕,眼睛亮晶晶的。苏予锦认真听着,偶尔夹菜给他,嘴角有浅淡却真实的弧度。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和门后那个存在与否对他们此刻的快乐并无影响的人,像客厅角落里一件沉默而碍眼的家具,被选择性地无视了。
南乔从老丈人家回来就出去了,直到晚上才回来 。他看了眼餐桌边正在和米豆一起拼新积木的苏予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厨房,翻找了一阵,给自己泡了碗面。热水冲下去,浓重的人工调味料气味弥漫开来,与昨日残留的、属于家的食物香气格格不入。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南乔却突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长久压抑后的烦躁:“毛手毛脚!多大了,连个杯子都拿不稳?”他的眼睛仍看着手机,眉头拧着,那指责与其说是对孩子,不如说是对这整个让他不适的环境。
米豆的身体僵住了,攥着湿纸巾的小手停在那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求助般地望向苏予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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