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到东宫,九岁没了家,十岁上的山。” WWw.5Wx.ORG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爹是皇商,跟先皇后沾着远亲。黎诺那小子比我大一岁,个头却没我高,练骑射永远垫底,背书背不出来就拿眼睛瞪太傅,瞪完了还得乖乖罚站。”
“你刚才见的那人,我小时候给他当过伴读。”
“我不罚。”
越岐山理直气壮,“太傅让我背《大学》,我背不出来,就把他的书藏到池塘边的假山洞里去了。他找了一整天没找着,气得胡子直抖。”
沈栀的眼睛弯了。
“我爹进宫赔了礼,出宫揍了我一顿。我跑得快,只挨了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好像那一巴掌还留着印子。
“我爹手劲大,我嗡了半天。黎诺那家伙还跑来看热闹,站在门口偷笑。我追着他满院子跑,但他跑不过我。”
沈栀笑出了声。
她用手背掩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太子殿下没治你的罪?”
“他那时候才四岁,哪会治谁的罪。”
越岐山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院坝远处的火把上,声音不知不觉放慢了。
“后来他不小心掉水里了,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都是荷叶,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我把他拎起来拍干净,说以后谁欺负你,我替你打,他就不哭了。”
沈栀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越讲越慢,声音越来越轻。
“我娘那会儿还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那根红绳的位置。
“她每回进宫看我,都要带一盒桂花糕,是咱家铺子里自己做的。我跟黎诺一人一半。他嫌甜,每次都把自己那份塞给我。后来我吃出虫牙来了,疼了半个月。”
沈栀笑意不自觉散去,眼底泛酸。
她知道后面的事情。
越家灭门。
十岁的少爷被塞进柴房地窖,头顶上是杀人的刀和流淌的血,地窖的盖子合上之后,再也没有母亲送来的桂花糕了。
“你娘……”她声音很轻,说了半句就停了。
越岐山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满是老茧和旧伤的掌心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粗糙。
“我娘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岐山,你记住,不管到了什么地步,不能欺负比你弱的人。”
院坝里的山歌还在唱,跑调跑得无边无际,但唱歌的人快乐得很。
沈栀没再说话。
她站在廊柱旁边,侧过头看着远处的火光,把眼眶里那层湿意憋了回去。
越岐山瞅了她一眼。
“又想哭了?”
“没有。”沈栀吸了吸鼻子。
“骗我。”
“风吹的。”
越岐山哼了一声,没拆穿她。
他弯腰从台阶缝里捡了根干草棒叼在嘴里,嚼了两下。
“我以前字写得好看,你看出来了?”
沈栀愣了一息,想起那封信上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看出来了。”
“我爹请的先生,姓卫,教了我六年的字。他说我有天赋,笔力稳,再练两年就能参加书院的遴选。”
越岐山把草棒换了个方向叼着。“结果没等两年,先生就跟着我们家一块没了。”
沈栀攥着袖口的手收紧了一些。
越岐山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你别这个表情。”
他嗓音里多了一点笑意。“我现在不差,有山头,有兄弟,有满库的金银,山下几万人叫我一声大当家。”
他顿了顿。
“还有你。”
沈栀的脸一下子烧到耳根。
她转过脸去,攥着袖口的手指都在发抖。
“谁是你的,别乱说。”
“我没说你是我的啊。”越岐山叼着草棒,口齿不清地嘟囔。“我说'还有你',你自己往那边想的。”
沈栀的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气得后槽牙咬紧,偏偏连句脏话都不会说。
越岐山看着她又气又窘的样子,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跳不自觉加快,一下接一下。
两个人靠着各自的廊柱,隔着一臂远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沈栀问他山上怎么过冬。
越岐山说劈柴、腌肉、封山路。
沈栀问他识不识得草药。
他说头疼脑热的能对付,刀伤用的金疮药是自己配的方子。
沈栀嘴上嫌弃那药膏味道难闻,越岐山说那你下回给我配个香的。
说着说着,夜深了。
火把烧到了尽头,暗下来一截。
山风凉了,沈栀不自觉地拢了拢外衫。
越岐山看见了,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条粗布腰带,抖开,是条夹棉的长巾。
他往她肩上一搭,动作大咧咧的。
沈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后山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是沈家父子和太子回来了。
黎诺走在前面,沈知府在侧后方,沈修落后两步。
三个人从月门那边拐进院坝,正迎面撞上廊下并肩站着的两人。
沈栀肩上还搭着越岐山那条夹棉长巾。
沈知府的脚步微顿。
沈修的目光先落在那条长巾上,慢慢抬起来,扫了越岐山一眼,又扫了妹妹一眼。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沈栀太熟了。
小时候她偷吃了沈修藏在书架后面的蜜饯,被抓个正着时,沈修就是这个眼神。
沈栀的脸在夜色里烧成了一片。
她一把扯下肩上的长巾,胡乱往越岐山手里一塞,低着头快步往后屋走,裙摆带起来的风刮过越岐山的小腿。
“我、我去看看娘醒了没有。”
声音都变了调。
人跑了。
剩下院坝里三个男人,加一个越岐山。
越岐山站在廊下,一手拎着那条被塞回来的长巾。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尴尬,反而还在笑。牙齿在火光余烬里闪了一下,笑得坦坦荡荡。
沈知府站在台阶底下,看着这个土匪头子的脸,半天没吱声。
沈修收回目光,跟父亲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他们下午在后山跟黎诺谈了很久。
太子说了很多。
关于越家的案子、关于朝堂接下来的安排、关于他打算给越岐山的东西。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土匪”的身份。
沈知府抬脚上了台阶,经过越岐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越大当家,明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能护得住整城百姓的人,绝不是寻常草寇。可再怎么有本事,那也是个占山为王的贼匪。”
可他要是不当土匪了呢。
她脸颊上那层薄红被火光映得分明。
沈栀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一点。
“你也罚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沈栀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把它摁回去。
她偏过脸,攥了攥袖口,声音压得很稳。
“后来呢?”
“后来他找我爹告状。”越岐山嘿嘿一声。
耳根到脖子,一路烧过去。
他露出一点笑意,然后在沈栀看过来之前又飞快收敛,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起来。
“待了六年。”越岐山伸了个懒腰,左臂扯到伤口,咧了一下嘴,继续往下说。
沈栀的注意力被拉了过来。
“你在东宫待过?”
沈栀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脑子里刚闪过一个念头,是母亲下午说的话。
“你当不当土匪,关我什么事。”
越岐山靠着廊柱,视线没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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