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接到皇城发来的密旨,要他即刻率军北上,与各路兵马合围梁王于汝州。
沈修也要走。
他的八百轻骑休整了两日,该补的马匹补了,该治的伤治了,天亮就开拔。
赵字营的前哨军被彻底击溃,残兵逃进了大水沟以北的山区。
刘婶带着几个人帮忙安排车马,来回跑得脚不沾地。
沈知府也开始安排行程了。
他在偏厅跟管家交代,让人先去城里把府宅打扫出来,被褥锅碗得重新置办,衙门那边也得尽快重开。
沈栀蹲在地上帮母亲叠衣裳,手指机械地抚着叠痕。
“栀儿,发什么呆?” WWw.5Wx.ORG
沈栀回过神,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
“没事。”
沈母没多问,继续絮叨城里的事。
黄昏时分,沈知府把一家人叫到前院。
沈修穿了甲,站在阶下,黎诺也在。
两匹马已经牵到了院坝边上。
沈知府环顾了一圈,开口。
“明日一早动身,修儿随太子北上,我带你们娘俩回城。山上的百姓今天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由刘婶安排。”
沈母点头,陈嬷嬷也点头。
沈修看了妹妹一眼。
“小栀,你把东西收拾好,明天跟爹娘一起走。”
所有人都在安排她的去处。
所有人都默认她会跟着回去。
沈栀站在人群中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沈修的肩膀,越过院坝,落在了院坝另一头那个靠着马桩子站着的人影上。
越岐山站在那里,一条腿弯着踩在石墩上,手里拿着根草棒叼着,正跟二当家说什么。
距离隔得远,他应该没注意到这边。
但就那么一眼,沈栀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样,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
她很快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在所有人面前,在爹、娘、大哥、太子面前,她第一个反应不是答应回城,而是去找越岐山。
沈栀低下头,攥紧了袖口。
“我,我先回屋收拾东西。”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急,裙角绊在门槛上趔趄了一下,扶着墙进了屋,反手把门拉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后背贴着门板,胸口起伏得厉害。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
粗布床铺,黑漆漆的兵器架,烟熏过的土墙。
矮桌上摆着半碗凉水和一小罐她没用完的金疮药。
收拾什么呢。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这么多天,其实什么都不是她的。
沈栀蹲下身,把矮桌底下那块叠好的旧衣裳拿出来。
是刘婶给她找的替换衣裳,粗布的,洗过好几水了,软塌塌的。
她抱着那件衣裳坐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地叠。
叠到一半手停了。
她在想什么?
回城是应该的。
爹要重建衙门,娘要打理府宅,大哥要上前线。
她是沈家的女儿,她的位置在沈府,在闺阁绣架后面,在母亲的佛堂旁边。
可她脑子里转的全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伙房里花儿端过来的蒸糕,想的是那碗齁咸的腌萝卜泡在粥里的味道。
是刘婶规整的发髻和利落的手脚。
是院坝外那群光着膀子劈柴、嗓门大得能掀房顶的汉子们。
是花儿扎着两条小辫子跑进来,一脸崇拜地跟她说“大当家可厉害了”。
是这间屋子门外那块大石头。
每天天亮的时候,石头上没有人了,但石面上总留着一点余温。
沈栀把脸埋进那件粗布衣裳里。
衣裳上有皂角的味道,跟山泉水混在一起,清清淡淡的。
不是脂粉味,不是沉香味,不是她在沈府用惯了的任何一种味道。
可她闻了这么多天,已经习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门突然被推开。
沈栀吓了一跳飞快抬头,手里的衣裳抱得更紧了些。
越岐山站在门口。
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逆光勾出他肩膀和手臂的轮廓。
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收拾完了?”他嗓音跟平时一样。
沈栀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
“还没。”
越岐山进了屋,大大咧咧在矮桌前坐下。
凳子吱嘎响了一声,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他先没看她,拿起桌上那罐金疮药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去。
“山上的弟兄们,你爹给安排了。”
沈栀抬起头。
“这次守城有功,朝廷那边黎诺替我说了话,既往不咎。愿意入衙的编进巡防营,不愿意的你爹给了田和宅基地,落户城里。
二当家带着一帮人去了巡防营,王阿婶一家分到了城东的宅子,花儿跟着她娘。”
沈栀点了点头。
“刘婶呢?”
“刘婶不走。”
越岐山嘿了一声,“她说她老了,哪也不去,就守着这山头,给我看家,最后时候老夫人说动了她跟着去沈府,以后跟着你,也是帮我守家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摸了摸桌面上的刀痕。
“弟兄们都有着落了。”
沈栀等着他说下一句。
越岐山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土墙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
那道光刚好切过她的侧脸,照亮了她鼻尖和睫毛的轮廓。
他看了好几息,才开口。
“栀栀,我准备跟着太子和大哥去北边。”
沈栀的手指收紧了,粗布衣裳被她攥出一片死褶。
“赵德彪被活捉了,但梁王还在。”
“黎……太子想让我领一支人,走那条断崖道绕到汝州后面去,跟大哥的人配合,这条路没人比我熟。”
沈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汝州,梁王主力,十几万人。
他走的还是那条断崖悬路,一步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伤还没好。
又想说那条路太险了。
又想说你不是已经不当土匪了吗为什么还要打仗。
可这些话一句都没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去。
沈栀低下头,盯着膝头的布褶。
越岐山站起来。
凳子往后一退,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沈栀没抬头。
她看到一双沾着黄泥的粗布靴子落在她面前,靴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暗色痕迹。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粗糙的指节托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
跟第一天在山道上一模一样的动作。
沈栀被迫抬起脸,对上了他的眼睛。
越岐山蹲在她面前,两人的视线齐平。
他的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夕光,很亮,也很认真。
“你等我。”
他说。
嗓音沙哑,三个字咬得很重。
沈栀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攥着那件粗布衣裳,肩膀抖了一下,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越岐山的拇指从她下巴移到脸颊,蹭掉了一颗挂在颧骨上的泪珠。
随后从领口扯出那根红绳,连着上面挂着的东西一起摘下来,塞进了沈栀手里。
坠子沉甸甸的,被体温焐了很久,烫手。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枚铜铸令牌。
正面一个“越”字,背面是双鱼纹。
越岐山握着她攥令牌的手,包了一层又一层,把她整个拳头裹在掌心里。
“越家就剩这一样东西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搁你这儿,我肯定得回来拿。”
沈栀攥着那枚令牌,指节泛酸。
“越岐山。”
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没收住的哭腔。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就把这块牌子扔进河里。”
越岐山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低低的,闷闷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一步。
“成交。”
门外传来沈修的声音,叫他去前院商量明早的行军路线。
越岐山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
深深的一眼。
沈栀坐在床沿上,攥着那枚令牌和那根断了一截的红绳。
铜面上的“越”字硌着她的掌心。
衣襟里那封信纸还在。
那截断红绳也还在。
现在又多了一块令牌。
她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贴着胸口放好,用手掌紧紧压住。
门外,山风穿过院坝,把廊下那块大石头吹得冰凉。
明天那块石头上就不会再有人坐了。
她也要离开这里了。
她又试探着问沈母,沈母捻着佛珠,含含糊糊答了一句“你爹心里有数”。
但有些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这些细小的转变,沈栀看在眼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些。
百姓们开始收拾包袱,一拨一拨地往山下走。
前两天还满坑满谷的人,一个下午就散了一半。
比如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沈知府坐在矮桌前,越岐山从伙房端了粥过来,给沈母和沈栀各盛了一碗,又把仅剩的两个鸡蛋推到沈母面前。
沈知府全程没说话,但也没拦。
沈母则拉着沈栀在后屋理衣裳,一面叠一面念叨。
“回去了先把东厢收拾出来,厨房也得翻修,你的屋子不知道让流民住过没有,要是被糟蹋了,把西院腾给你也行。”
松的是不用再担心爹拿刀砍人;紧的是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倒底是什么想法。
山下的仗打完三天了。
梁王的主力还在北面推进,前线告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
城墙修了个大概,省城来的周参将带兵接防,百姓陆续返城。
但战事远没有结束。
沈栀不知道那天晚上沈知府和越岐山在偏院里谈了什么。
她问过沈修,沈修只说了句“爹的事,爹做主”,就端着碗去后山找弟兄们了。
比如沈修开始管越岐山叫“老越”,不叫“大当家”了。
比如越岐山路过院坝找沈栀说话的时候,沈知府坐在廊下看竹简,眼皮都不抬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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