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衣襟里取出那枚铜令牌,那根断红绳,和那封被折了无数遍的信纸,一起放进了暗格里。
合上盖子的时候,手掌在上面按了两下。
一切似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做完这些,她坐在书案前,手摸到抽屉的暗格。
又好像哪里不同了。
吃饭的时候,沈栀会不自觉地把饼掰碎了泡进粥里。
沈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沈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骂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哥的第一封信是半个月后到的。
陈嬷嬷拿着信封进来的时候,沈栀正在给母亲缝一只护膝。
北方的寒气顺着前线一路往南吹,沈母的老寒腿又犯了。
“大少爷来信了。” WWw.5Wx.ORG
沈母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
“你哥说前线推进得顺利,梁王的先锋军已经退到汝州以北了。他一切都好,让我们不要挂心。”
沈栀放下针线,凑过去看。
沈母把信递给她。
沈栀接过来,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比信笺小一号,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实。
上面没有写收信人。
但沈母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女儿,把佛珠转了两圈。
“拿回去看吧。”
沈栀的耳根一下子热了。
她攥着那张纸,起身走了。
步子迈得比平时快,裙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没回头。
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坐到书案前。
她把那张纸展开。
馆阁体,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跟他那张粗犷的脸完全对不上号。
“栀栀,见字如面。”
开头就直呼其名,没有任何客套。
“汝州苦寒,风沙大,水难喝。你哥打仗是把好手,但吃饭比我还糙,嘴边的饭粒都不知道擦。我觉得你一定看不惯,所以我替你骂了他两回,他不服气,说小时候你比他还邋遢,三岁的时候把一碗面汤扣自己脑袋上了。是不是真的?”
沈栀的脸腾地红了。
沈修这个大嘴巴。
她继续往下看。
“前天翻了一座山,山顶上有一棵野桂花树。花开得不怎么样,稀稀拉拉的,不如你院子里那棵。但是香,风一吹满山都是。我折了一枝,想给你带回去,走了半天就蔫了,扔了。下回找棵好的连根刨了给你扛回去。”
沈栀把信纸放下来,用手背按了按发烫的脸颊。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了些,像是趴在什么不平整的地方写的。
“令牌你有好好帮我保管吗,我会回来拿的,等我。”
没有落款。
不用落款她也知道是谁。
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种语气给她写信。
沈栀把信纸折回去,折得整整齐齐,放进书案的暗格里,跟那枚铜令牌挨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
是他们一日走几百里,信送到的时候人早就不在那个地方了。
何况她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本来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
一滴墨落下去,洇成一个黑点。
沈栀把纸揉了,扔进纸篓里。
算了。
之后大哥的信每隔七八天来一封,信封里必然夹着那么一张折得方正的小纸。
沈母每回递给她的时候都不多问。
第二封信里说他们打了一场硬仗,赢了,他胳膊上添了道新伤,“比上回浅,你别生气”。
沈栀看到这里的时候,攥着信纸的手收得很紧。
第四封信里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旁边写了一行字:“山上逮的,养了两天跑了,下回逮着了给你养。”
那只兔子画得奇丑无比,耳朵一长一短,身子圆得像个球。
沈栀看着那只兔子,笑了很久。
笑完了鼻子又酸了。
第七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快了。”
沈栀把这封信在手里捏了一整个下午。
每次前院传来急报的声音,她的心都会跟着跳一下。
有时候是前线军报,有时候只是衙门的公文。
她装作不在意,继续做针线。
但针脚会乱,线会打结,有时候一个结扣翻来覆去拆三遍都拆不开。
其他人看在眼里,从来不说破。
…………
小半年。
一百多个日夜。
沈栀从来没觉得日子可以这么长。
消息是在一个午后传来的。
沈知府从前院大步走到后院,官袍的下摆被风鼓起来,脸上带着这半年来从未有过的表情。
“梁王降了。”
沈母手里的佛珠滑了一圈。
沈栀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针还扎在布面上。
“修儿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快马加鞭,三五日便到。”
沈母的眼眶红了。
沈栀的膝盖有点软,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三五日。
当天晚上,沈栀早早洗漱了,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披着外衫坐在床沿上,把暗格里的七封信全拿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又放回去,按好暗格的盖子。
然后她吹了灯,躺下来,闭上眼。
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纱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声音。
窗闩被极轻极巧地拨开,木框往里移了一寸。
夜风灌进来,裹着泥土和长途跋涉后的风尘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翻过窗框,靴底落在地面上。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那道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肩很宽,腰很窄,左臂上缠着的绷带早已不在了,但衣袖底下隐约鼓着新添的伤疤。
沈栀猛地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和散落在肩上的长发。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越岐山站在窗前,风尘仆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喉结滚了一下。
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赶了几天几夜的路没合过眼。
“栀栀,我来拿我的令牌了了。”
花期已过,叶子绿油油的,跟她走之前没两样。
窗台上那盆兰草枯了,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
她蹲下身,把那盆枯死的兰草端起来,放到廊下。
早起请安,陪母亲念经,午后在院子里做针线。
陈嬷嬷还是那样走路带风,厨房换了新的灶台,沈母新请了个厨娘,做的菜精致清淡。
书案上的砚台落了一层灰,笔架上的毛笔笔尖散开了,像一蓬乱草。
刘婶跟在后面,袖子一撸就要收拾。
晚上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锦被软得人往下陷,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太软了,腰底下没着落。
在山上那张硬板床上睡了那么多天,居然睡出习惯来了。
土盆底部渗出的水渍在窗台上留了一圈印子,颜色深深浅浅的,像是日子的刻度。
沈栀用帕子把窗台擦干净,把砚台洗了,把笔尖泡软重新理顺,一样一样归回原位。
沈栀的手指在空荡荡的格子里停了一息,然后合上了。
暗格是空的。
灵竹走的时候,把银票和金簪全卷走了。
回到沈府的第一天,沈栀站在自己院子门口,看了很久。
院里的桂花树还在。
沈栀拦住了她。
“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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