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舷窗边的脸红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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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顾得上换鞋,没顾得上拿伞,她踩着拖鞋就冲进了雨幕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角,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皮肤,可她跑得飞快,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也全然不顾,仿佛只要慢一步,雷声就会追上她,把她吞没。直到敲响马晓家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旧时光的叹息,门缝里先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跟着是马晓睡眼惺忪的脸。他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还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被敲门声从深沉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知惠?”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扫过她浑身湿透的模样,发丝贴在脸颊,衣角还在滴水,还有攥得发白的指尖,瞬间清醒了大半,忙不迭侧身让她进来,“怎么淋成这样——” WWw.5Wx.ORG

    话没说完,林知惠就像只受惊的小猫,一头扎进了屋里,鞋都没脱,径直钻进了他还带着余温的被窝,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像在寻找最后的庇护所,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没人,打雷太响了……我、我害怕。”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藏不住的宠溺,像是在回忆某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那时候你抱着我说‘马晓,我怕’,现在倒好,连句话都不肯赏我了?林知惠,你这记性,可不太行啊。”

    窗外的雷声仿佛被隔了层厚厚的棉絮,忽然就远了些,模糊得像一场遥远的梦。后来她竟靠着枕头慢慢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窗外的风雨声成了最安稳的背景音。这是她长这么大,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像回到了小时候,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摇篮曲。

    天光大亮时,林知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睡衣领口歪斜,发丝还带着湿气,就见马晓端着煎好的吐司坐在餐桌旁,黄油正缓缓融化在金黄的面包上,香气弥漫。他嘴角那抹揶揄的笑藏都藏不住,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早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上下打量着她,从乱发到没系好的衣扣,像在品评一件战利品,“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知惠同学,昨晚睡得香吗?被窝暖不暖和?有没有梦见雷公电母追着你跑?”

    “还说!”林知惠气鼓鼓地瞪着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像要渗出霞光,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指尖带着点羞恼的狠劲。

    马晓敏捷地偏头躲开,反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指腹擦过她腕内侧的薄皮,眼底的笑意更浓,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怎么,恼羞成怒了?我还没说呢,某人抱着我的睡衣,闻着皂角味就睡得打呼噜,雷声那么响都吵不醒,还是我半夜起来给你盖了三次被子——你说,这劳务费怎么算?”

    “你胡说!我才没有打呼噜!”林知惠急得跳脚,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捂他的嘴,指尖却在他唇边一寸停住,像是被那温热的呼吸烫到。马晓却顺势张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像玩笑,又像试探。

    她猛地抽回手,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转身就要逃回房间:“我再也不理你了!”

    马晓在她身后笑出声,声音清朗,像雨后初晴的风:“可你昨晚说‘马晓,我怕’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话像根细线,轻轻一扯,就牵动了她心底最软的那根弦。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把门轻轻带上,留下一道细缝,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自那以后,他一逮着机会就拎出来调侃,不管是两人拌嘴斗趣,还是遇上阴雨天闷得慌,总能精准地翻出这段往事。一句“落汤鸡钻被窝”,就能让林知惠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浅绯,偏生还嘴硬着瞪他,那副又羞又气的模样,反倒让马晓笑得更欢。

    思绪回笼,飞机依旧平稳地穿行在云端。此时的林知惠正塞着一副老旧的数据线耳机。耳塞边缘那圈原本银光闪闪的金属装饰圈,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摩擦打磨得黯淡无光,斑驳处甚至露出了底下泛黄的塑料底色,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无声地诉说着年岁。

    耳机线则像一条疲倦至极的蛇,软塌塌地盘踞在她白皙的掌心,曾经光滑的胶皮如今触感粗糙,甚至有些发黏,那是长期与衣角、书包摩擦,又被汗水浸润后留下的印记。线身上好几处开裂,裸露出里面细如发丝的铜线,被透明胶布一圈又一圈地缠裹着,像打过层层叠叠的绷带,勉强维系着它发声的功能。

    这副耳机的背后,藏着她不愿言说的窘迫。她的父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芯片研发高级工程师。他曾全情投入,参与过某款国产主控芯片的架构设计,那份沉甸甸的荣誉感,甚至让他在林知惠出生那年,将女儿的小名取作“芯芯”。他的名字,也曾骄傲地印在行业年鉴的致谢名单里,代表着一种专业上的认可。按理说,拥有这样一份体面且高薪职业的家庭,物质生活本不该如此捉襟见肘。可命运偏偏爱在看似安稳的生活里,猝不及防地凿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夏姨,她那位温柔似水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

    每月如期而至的,是比字典还厚的账单:昂贵的靶向药、必须长期服用的免疫抑制剂、雷打不动的住院费、以及昂贵的康复理疗项目。这些数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整个家喘不过气。父亲的奖金、加班费、项目提成,连同家里所有积蓄,都毫无保留地填进了这个无底洞,甚至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知惠早早就读懂了父亲眼里的血丝和鬓角新添的白发,也读懂了那些深夜里,父母在客厅压低声音的叹息。她像一棵被迫在坚硬石缝里扎根的树苗,过早地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将自己小小的欲望压缩到极限。她从来不肯多要一分钱,连换部新手机,她都固执地推说“旧的用着顺手,不卡”。对于物质,她变得近乎苛刻地节俭。

    尤其是这副耳机。它陪伴她从高一走到了高三,早已是强弩之末。音质严重发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世界;左耳时常毫无征兆地断音,需要她轻轻甩动或调整角度才能恢复;线体开裂后,她先是用绝缘胶布缠了又缠,后来胶布也老化发硬,边缘卷起,她索性找来细针和棉线,屏息凝神,一针一线地细细缝住,针脚细密,如同在缝补一件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旧衣。尽管如此,她依旧宝贝似的用着它,耳机壳上每一个细微的划痕,她都了如指掌。她仿佛固执地相信,只要它还能发出声音,哪怕断断续续,就能听见某种不会消失的陪伴,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不被打扰的宁静世界。

    就在这时,马晓捏着那只银灰色的蓝牙耳机,指尖在光滑的机身上转了半圈,轻轻戳了戳林知惠的胳膊肘,抬下巴冲耳机努了努,眉眼弯着带点笑意。

    “干吗?”林知惠像是被惊扰到一般,倏地偏过头,杏眼微微睁大,眸子里满是警惕,目光在他手里的耳机和他脸上来回扫了扫。

    “试试呗,”马晓晃了晃手里的耳机,银灰色的外壳在光线下漾出一点冷亮的光泽,“最新款,没线缠着,听歌贼舒服。”

    林知惠的视线在那副耳机上顿了半秒,又飞快地挪开,下意识地把自己那副旧耳机的线往手心里攥了攥,胶布裹着的地方硌得指尖有点痒。她张了张嘴想拒绝,话到嘴边却瞥见马晓眼里盛着的笑意,那笑意坦荡又真诚,半点没有炫耀的意思。

    “……哦。”她迟疑着松了手,把旧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攥在掌心。

    马晓眼疾手快,立刻把蓝牙耳机递到她耳边,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廓,烫得林知惠猛地缩了缩脖子。

    “你听,音质超棒的。”马晓的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雀跃。

    林知惠犹豫着把耳机戴好,下一秒,清晰饱满的旋律就漫进了耳朵里,没有一丝电流的杂音,比她那副旧耳机好上太多。她愣了愣,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红,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小泥点,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他们俩都忘了林知惠17岁还怕打雷的事情。

    机舱里的空调风带着点微凉,拂过林知惠发烫的耳尖,她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缩,蓝牙耳机贴合耳廓的触感很软,不像旧耳机那样会硌得耳朵疼。旋律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个鼓点都敲得恰到好处,她偷偷抬眼瞥了马晓一眼,他正靠着椅背,脑袋微微歪向舷窗,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嘴角还噙着点没散去的笑意。

    林知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连忙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副旧耳机上,胶布缠过的地方粗糙地蹭着指尖,那是她无数个独自听歌的夜晚里,最忠实的陪伴。可此刻,耳朵里灌满的清晰旋律,和身边少年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混在一起,竟让她觉得,这趟漫长的飞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马晓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偏过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怎么样,没骗你吧?这音质,是不是比你那‘古董’强多了?”

    林知惠的脸又红了几分,却没像往常那样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很快,两人耳里灌满的,是最近火遍全网的动漫《刺客伍六七》里那首《琵琶入阵曲》。骤雨般急促的琵琶声率先炸开,铮铮弦音裹挟着凌厉的杀伐气,一下下敲在耳膜上,像是刀尖擦过铁甲的脆响。不同于寻常流行乐的绵软,这首曲子以琵琶为主奏,指尖扫弦的速度快得惊人,时而如骤雨倾盆,嘈嘈切切间尽是江湖快意;时而又沉弦顿挫,藏着刺客隐于暗处的冷冽锋芒。银灰色的蓝牙耳机将每一丝弦音都清晰地传递过来,没有半点杂音,琵琶的清冽、鼓点的厚重、弦乐的绵密,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远比林知惠那副旧耳机里的声音更具冲击力。

    林知惠则微微睁大了眼,原本攥着旧耳机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开来——她从前用那副破耳机听这首曲子时,只觉得热闹好听,却从未听出这般荡气回肠的劲道,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戴着面具的暗影刺客,执剑立于月光之下,衣袂翻飞间,尽是孤勇与潇洒。

    偏偏,偏头瞥见林知惠还在盯着掌心的旧耳机出神,马晓眼底的坏笑又深了几分。他指尖在蓝牙耳机的触控面板上飞快一点,猝不及防地,原本凌厉激昂的琵琶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尹毓恪那首带着诡谲气息的《衣柜里有东西》。

    细碎的电子音效像冰凉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耳膜,空灵又飘忽的人声呢喃从耳机里漫出来,混着若有若无的、像是指甲刮擦门板的轻响,瞬间将机舱里的温馨氛围搅得变了味。林知惠的睫毛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攥着旧耳机的手指陡然收紧,指节泛起淡淡的青白。她原本垂着的头倏地抬起,杏眼睁得圆圆的,眼底还凝着几分沉浸在琵琶曲里的怔忪,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诡异旋律冲得荡然无存,脸颊上的红晕褪下去大半,只剩下一点受惊后的苍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半是怕,一半是气。

    林知惠攥着旧耳机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得吓人。她猛地抬起头,杏眼瞪得圆圆的,眼底还凝着惊魂未定的怯意,更多的却是被捉弄后的恼羞成怒。

    “马晓!”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却硬生生憋住了后半句指责。

    马晓还在笑,肩膀抖得厉害,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故意慢悠悠地晃着:“怕啦?求我啊,求我就关——”

    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林知惠一把扯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啪”地丢在他腿上。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她偏过头,死死盯着舷窗外的云絮,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浓密的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后脑勺。

    马晓的笑声戛然而止,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腿上那只银灰色的耳机,又看看林知惠挺直的背脊,那副拒人**里之外的模样,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刚挨到一点衣角,林知惠就像被烫到似的,倏地往旁边挪了挪,距离拉开得清清楚楚。

    “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风吹碎的蒲公英,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机舱里的空调风簌簌吹着,吹得人指尖发凉。马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哄,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首《衣柜里有东西》还在低低地响着,细碎的呢喃像针,一下下扎在安静的空气……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指尖刻意加重力道,让橘皮在指节间发出清脆细碎的“咔咔”声,酸甜的汁水溅出星点,落在掌心,清冽果香悄无声息地漫开在空气里,像一场无声的挑衅。他捻着沾了橙黄碎屑的指尖,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晃着一片飘零的落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顽劣:“瞧,橘子都比你乖,一捏就出声。”

    眼见她依旧垂着眼,长睫纹丝不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马晓嘴角勾起一抹笑,索性俯身凑近,肩线几乎擦过她的发梢,温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橘子的清香,用气声拖着几分慵懒戏谑哼道:“林大小姐,你这脸再绷着,怕是要冻成冰疙瘩了——待会儿空姐推餐车过来,指不定以为我带了尊冰雕登机呢,还得给我收冷藏费。”

    继而,他还故意晃了晃手腕,像是在炫耀什么尚方宝剑,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根,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狡黠的笃定,尾音拖得长长的:“她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路盯着你、照顾好你,别让你把自己憋坏了——你说,我要是把你这副冰雕模样拍下来发给她,再附上一句‘知知路上一句话没说,可能心情不好’,她会怎么赏我?会不会直接给我打笔‘精神损失费’?”

    马晓僵在原地,鼻尖飘来她发间的雨水腥气,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他愣了几秒,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又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睡衣递过去,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像怕惊扰了什么:“先把湿衣服换了,别冻着。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暖融融的被褥裹着马晓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瞬间将她裹了个严实,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抱住。她攥着那件带着体温的睡衣,听着他在厨房里轻手轻脚的动静,锅铲碰锅底的轻响,姜片落入热水的“滋啦”声,都成了最安心的节拍。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掺了点蛊惑的意味,像在耳语一个秘密:“再这么下去,我可要出手解冻了,后果自负啊。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可她还是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不回应,就能守住最后一丝体面。马晓咬了咬牙,佯装发狠,声音陡然多了几分“凶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卖了。卖给前面那个穿西装的老板,看他挺有钱的,应该不介意多带个‘装饰品’回家。”

    林知惠的脸“唰”地红透,像被点燃的晚霞,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往他身上砸:“马晓!你闭嘴!再提这事我跟你绝交!”

    马晓笑着躲开,抱枕“啪”地砸在椅背上,他却得寸进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晃着咖啡杯,慢悠悠道:“躲什么呀?我记得某人昨天淋成落汤鸡,敲门的时候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钻被窝的速度比兔子窜窝还快——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练过百米冲刺。”

    “谁要你照顾!”林知惠脸颊腾地烧得更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像被火燎过一般,她伸手去推他凑过来的脑袋,指尖却带着点没底气的轻颤,力道软得像棉花,“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才不会信你!”

    马晓侧身灵巧躲开,手肘撑着舷窗,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橘子皮的纹路,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像阳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他歪着头,目光带着几分促狭的温柔,声音里裹着几分揶揄的笃定,尾音拖得长长的:“哟,这就翻脸不认人了?是谁十七岁那年,暴雨夜雷声炸响的时候,吓得缩在被子里抖成一团,哭唧唧地敲开我房门,红着眼眶钻我被窝里躲着,攥着我衣角攥得死紧,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嗯?那时候怎么不嫌我多管闲事?”

    雷声像是长了脚,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烈,轰隆隆的闷响裹着闪电劈开的光,在窗帘缝隙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咬着唇,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女孩子哪能真的不怕打雷呢?恐惧像潮水般漫上来的瞬间,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马晓。不是姐姐,不是父母,而是那个总爱笑她胆小、却每次都会默默把伞往她那边偏的男孩。

    闻言,林知惠的脸颊腾地漫上一层薄红,像朝霞悄然染透了清晨的天边,她抿着唇再没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外壳,指腹反复擦过那圈磨出毛边的接缝。那副耳机的耳罩边缘还留着点磨损的痕迹,漆皮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织物层,像藏着一段被雨声泡软的记忆,潮湿而温热,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记忆里的雨幕,倏然就漫了上来。那天的雨下得格外蛮横,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只小拳头在急切地拍打,汇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眼泪,又像无声的求救。爸妈都出差没回来,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连呼吸都显得太响。起初她还能强装镇定,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上看电影,用屏幕里的喧嚣填满寂静,可当第一声惊雷轰然炸响时,整栋楼仿佛都跟着颤了颤,她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像她骤然崩断的心弦。

    飞机舷窗外的云絮慢悠悠飘着,像被风梳理过的棉絮,层层叠叠地铺展在无垠的蓝里,舱内静得能听见空调的轻响,连呼吸都仿佛被放慢了节拍。马晓斜倚在座椅上,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林知惠。她垂着头,眉眼敛着几分沉静,唇角抿得紧紧的,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锁在那片微颤的唇线里,脸颊却红得像颗熟透的苹果,透着股藏不住的热意,连耳垂都泛着薄粉,仿佛有团火在皮肤下悄悄燃烧。

    偏偏,他心头那点促狭的心思顿时冒了尖,像春日里钻出泥土的嫩芽,止不住地往上蹿,偏要逗逗她,看这脸红能绷到什么时候。指尖悄悄探过去,极轻地勾了勾她垂在膝头的发梢,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怎料,见她睫毛颤了颤却没抬头,只是呼吸微微一滞,他便得寸进尺,伸手在她发烫的脸颊上飞快捏了一下,指腹触到那滚烫的温度,心里乐开了花,压低声音笑:“林知惠,你这脸是被空调烤着了?红得能榨出汁了,要不要我帮你降降温?”

    这下,林知惠猛地抬眼,眼尾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像晚霞染透了天边,指尖攥得发白,连耳根都透着浅浅的粉,像被蒸过的樱花。她咬着下唇,声音又急又轻,带着点没处撒的慌,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你敢!你要是敢卖我,本小姐饶不了你!”

    马晓低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手肘随意搭在舷窗边,指尖还沾着橘子的橙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偏头睨着她,眉梢眼角都漾着得意的坏笑,像只偷了腥的猫:“我有什么不敢的!要知道夏姨可是把你全权托付给我了,临走前还拍着我肩膀说‘晓啊,慧慧就交给你了,她脸皮薄,你多照应着点’——你听听,这可是官方授权,监护人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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