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书,放回架上。
“只是随便问问。” WWw.5Wx.ORG
秦明月没再追问。
“惜春。”
黄昏时分。
顾铭从户部回来。
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清亮。
银两称重、封箱、贴封条,流程已熟。
他走进府门。
前厅里,众人正在用晚饭。
见他回来,苏婉晴起身。
“今日又这么晚?”
“去户部库房了。”
顾铭坐下,接过朱儿递来的热巾。
擦了擦脸。
“培训如何?”
秦明月问。
“还行。”
顾铭拿起筷子。
“再过几天,就能下派到各县了。”
接下来,顾铭又详细地介绍了一条鞭法落地之后的前景展望。
第二天清晨,李裹儿早早起身。
她换上浅绿色色襦裙,外罩粉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木簪。
对着铜镜,她仔细整理衣襟,指尖在领口处顿了顿。
镜中女子眉眼温顺,神情柔和,完全看不出半点红莲教圣女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东厢房。
晨光透过回廊,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前厅里,苏婉晴正坐着用早饭,见她进来,抬起头温和一笑:
“惜春今日要出门?”
“是。”
李裹儿敛衽行礼:
“想再回趟娘家取些东西。”
苏婉晴点点头,抚着隆起的肚子:
“让车夫送你,早些回来。”
“谢姐姐。”
李裹儿低头应声,转身朝府门走去。
脚步很稳,裙摆几乎不摇。
车夫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放下脚凳。
“夫人请。”
李裹儿上了马车,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世界。
车轮碾过青石板,朝韩府方向驶去。
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顾铭说话时的神情。
那双眼睛很亮,像烧着一团火。
李裹儿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街市已开始喧闹,行人往来,商贩叫卖。
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蹲在街角。
面前摆着新摘的菜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他们的手粗糙皴裂,指甲缝里嵌着泥。
马车在韩府前停下。
李裹儿下车,对车夫吩咐道:
“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出来。”
车夫躬身应是。
她走进府门,老仆迎上来,神色恭敬。
“小姐回来了。”
李裹儿点头,径直穿过庭院。
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韩举人正站在书架前,闻声转过身。
他今日穿着深青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比往日锐利几分:
“圣女。”
韩举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李裹儿扫了一眼书房,确认没有旁人,这才走到书案后坐下。
“人都到了?”
“已在密室等候。”
李裹儿摸出一叠文稿递给韩举人:
“这是一条鞭法细则的誊抄稿。”
“比之前那份,详细许多。”
韩举人接过,快速翻阅。
纸上密密麻麻,从赋役合并的算法,到折银比例的核定。
再到官收官解的流程,每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针对不同情况的应对方案。
“走吧。”
韩举人点头,走到书架旁,在第三排第五本书的位置按了一下。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书架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后面漆黑的暗道。
他取过烛台,率先走了进去。
李裹儿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暗道不长,转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密室,四壁用青砖砌成,顶上悬着几盏油灯。
灯火摇曳,映出七八个人的身影。
有马老,有中年文士,有褐衣汉子,都是红莲教京城分坛的骨干。
见李裹儿进来,众人齐齐起身。
“见过圣女。”
“坐。”
李裹儿走到主位坐下。
韩举人将烛台放在案上,退到她身侧。
密室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裹儿从袖中取出那叠纸,递给离她最近的马老:
“这是新拿到的一条鞭法细则,你们传着看。”
马老双手接过,就着灯光仔细阅读。
他看得慢,眉头渐渐皱起。
看完一页,传给下一个人。
纸卷在众人手中传递。
没人说话。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呼吸。
最后一个看完的是中年文士。
他放下纸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抬起头时,眼神复杂。
“圣女。”
中年文士开口,声音干涩。
“若此法真能落地,百姓的日子,恐怕真要变样了。”
坐在他对面的褐衣汉子猛地抬头。
“陈先生这是什么话?”
他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石头。
“朝廷的狗官,什么时候真心为百姓着想过?”
中年文士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只是将那叠纸重新理好,放回案上:
“刘三,你先别急。”
马老缓缓开口。
他搓了搓那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这细则我看了,条条都冲着减轻百姓负担去的。”
“赋役合并,一概折银,官收官解。”
“少了层层盘剥,光是杂派这一项,就能省下多少?”
刘三梗着脖子:
“那又怎样?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
“做样子能做到这么细?”
中年文士插话。
他指着案上的纸卷:
“你看这折银比例,按市价核定,每年调整。”
“再看这减免条款,灾年可申请,程序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看向李裹儿。
“圣女,这份东西,不像假的。”
李裹儿沉默。
她看着案上跳动的灯火,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密室里安静片刻。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开口了。
他姓孙,在座年纪最大,头发已经全白。
“老朽说两句。”
孙老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我家里原先有二十亩地,在怀义县。”
“父亲那辈,还能勉强糊口。”
“到我这儿,田赋、丁税、徭役,还有各种杂派,一年比一年重。”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县里的胥吏,今天要冰敬,明天要炭敬,逢年过节还要节敬。”
“不给,就抓人下狱。”
“我大儿子就是这么没的。”
孙老闭上眼,喉结滚动。
再睁开时,眼眶有些红:
“后来地卖了,人跑了,入了教。”
“要不是教里兄弟接济,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扔在乱葬岗了。”
“真心。”
秦明月语气笃定。
李裹儿低下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心疼银子。”
“蜂窝煤、承元机这种东西,如果是他自己搞,现在恐怕已经是大崝首富了。”
今日实操很顺利。
那些年轻官吏上手很快。
心中那裂痕,又扩大了些。
秦明月看着她,开口问道:
“没有。”
“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裹儿摇头。
李裹儿握紧书页,纸边硌着掌心。
“那……他对百姓呢?”
“可他全都分给了勋贵和朝廷。”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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