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堆着新造好的鱼鳞册,纸页泛黄,墨迹犹新。
他翻开一页,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和田亩数。
“张延年,良田一千二百亩……”
“要是真能这样,倒是件好事。” WWw.5Wx.ORG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像秤砣,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孙居仁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
“大人。”
“怎么了?”
“下面几个胥吏。”
赵德昌压低声音。
“今天去东乡宣讲,说错了好几处。”
“百姓听得云里雾里,回来问我,我这才知道。”
孙居仁眉头皱起。
“哪几个?”
“周经、刘二士,还有王齐。”
“把他们叫来。”
“是。”
赵德昌退下。
不多时,三个胥吏畏畏缩缩地走进来。
周经是个瘦高个,脸上有几颗麻子。
刘二士矮胖,眼睛很小。
王齐头上秃了几块,眼神闪烁。
三人站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孙居仁。
“今天去东乡,怎么宣讲的?”
孙居仁开口,声音平静。
周经抬起头,咽了口唾沫。
“按……按大人教的讲的。”
“怎么讲的?”
“就是……赋役合并,一概折银……”
“还有呢?”
“官收官解,计亩征银……”
“折银比例是多少?”
周经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刘二士在旁边插嘴。
“好像是……一两银子抵……抵多少来着?”
王齐小声嘀咕。
“我记着是……是……”
孙居仁盯着他们。
眼神像刀子,刮过三人的脸。
“你们自己都没搞明白,就去跟百姓讲?”
三人齐齐跪下。
“大人恕罪!”
“我们也是头一回接触新税,确实不熟。”
孙居仁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不熟,就学。”
“学不会,就别干。”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但要是有人故意曲解,乱讲一气……”
“下官不敢!”
三人连连磕头。
孙居仁摆摆手:
“回去把细则抄十遍,明天我抽查。”
“再出错,卷铺盖走人。”
“是!是!”
三人连滚爬爬地退出去。
赵德昌站在一旁,叹了口气。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
孙居仁坐回椅上。
“可眼下人手就这些,能怎么办?”
“要不……请顾大人再来一趟?”
孙居仁想了想,摇头。
“顾大人忙着大典编修,还要跑其他县,不能总指望他。”
他翻开册子,重新看起来。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勾勾画画。
窗外天色渐暗。
夕阳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
同一时间,京城衙门里,顾铭也在看公文。
他面前摊开的是各县报上来的进展。
宛平、怀义、平山……
每个县的情况都不一样。
有的顺利,有的磕绊。
有的百姓拥护,有的乡绅阻挠。
顾铭拿起朱笔,在有问题的地方圈出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黄飞虎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茶。
“大人,该歇歇了。”
“嗯。”
顾铭放下笔,接过茶盏。
热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各县培训的人,都到位了?”
“大部分都到位了。”
黄飞虎回答。
“但还是有些下面的胥吏,对新税法不熟,解释时出错。”
顾铭眉头微皱。
“哪些县?”
“宛平、平山,还有两个小县。”
“知道了。”
顾铭喝了口茶,放下茶盏。
“明天我去宛平看看。”
“是。”
黄飞虎退下。
顾铭重新拿起公文,目光落在宛平县的那一页上。
孙居仁是个能干的,但底下人未必都听话。
新税法推行,最难的不是制定细则,而是执行。
执行的人若不用心,再好的政策也会走样。
他合上公文,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全黑了。
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银。
翌日清晨,顾铭早早起身。
马车等在府门外,黄飞虎已经备好了车。
“去宛平。”
“是。”
车轮碾过青石板,朝城外驶去。
晨雾还未散尽,田野笼罩在薄纱里。
农人已经下地,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顾铭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田里的冬麦长势很好,绿油油的一片。
几个孩子在地头玩耍,笑声清脆。
马车驶进宛平县城时,已是辰时。
街市刚刚开张,商贩们忙着摆摊。
顾铭没有去县衙,而是直接去了东乡。
他想看看,下面的胥吏到底是怎么宣讲的。
东乡的祠堂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胥吏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册子,正在讲话。
顾铭让马车停在远处,自己走了过去。
混在人群里,静静听着。
那胥吏是个年轻后生,说话有些紧张。
“新税就是……就是把以前的田赋、丁税、徭役,全都合在一起。”
“然后折成银子交。”
下面有人问。
“折成银子,那得交多少?”
胥吏翻了翻册子。
“这个……按市价折算。”
“市价是多少?”
“户部会核定。”
“那现在呢?现在交多少?”
胥吏额头冒汗。
“现在……现在还没核定,得等通知。”
人群里响起不满的声音。
“说了半天,到底交多少还是不知道。”
“就是,糊弄人呢。”
胥吏急了。
“我不是糊弄,是真的还没核定。”
“那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我……”
胥吏语塞,脸涨得通红。
顾铭在人群里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胥吏不是故意曲解,是真不懂。
培训时讲的东西,他根本没吃透。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踮着脚看。
识字的人高声念着,不识字的伸长了脖子听。
“这新税真能成?”
“李富贵,水田八百亩……”
“王老五,旱地三亩……”
“赋役合并,一概折银……”
“官收官解,计亩征银……”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主簿赵德昌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忧色。
“谁知道呢,官府的话,听一半信一半。”
“可这细则写得明白,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宛平县衙里,孙居仁坐在正堂。
议论声在街巷间蔓延。
像水波,一圈圈荡开。
一条鞭法在京畿地区正式推行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十一县的乡野。
县衙门口贴出了告示,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
每念一句,人群里就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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