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喊了一声“爹”,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一起打鱼的汉子七手八脚把莫老憨抬上岸,有人跑去镇上请郎中。
陈婶跌跌撞撞跑过来,一看这情形,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天擦黑的时候,码头上传来喊声:“陈婶子!陈婶子!不好了!老憨哥出事了!” WWw.5Wx.ORG
“肋骨断了两根,右腿也折了,内伤不轻。我先给他接上骨头,开几服药。能不能撑过去,就看这几天了。”
阿贝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出声来。
她把一个平时和莫老憨一起打鱼的老李叔拉到一边:“李叔,我爹到底咋回事?”
提起这个名字,整个水乡的人都要皱眉头。这人是当地一霸,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霸占了大半个太湖的渔产。哪个渔民打上来的鱼,得先送到他的渔行过秤,价钱压得极低。谁敢不服,轻的打一顿,重的沉进湖里喂鱼。
这几年,黄老虎的手越伸越长,连附近几个村的渔船都得给他交“保护费”。
莫老憨是个倔脾气,从来不给黄老虎交钱。他带着十几条渔船,偷偷绕过黄老虎的渔行,把鱼卖到别处去。
黄老虎早就放出话来,要收拾莫老憨。
老李叔说:“今天在湖上,黄老虎的人来了三条快船,把咱们围住了。说要么交钱,要么滚蛋。老憨哥不干,跟他们理论,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老憨哥一个人对四五个,被打成这样。”
阿贝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们人呢?”
“走了。说这次是教训,下次还敢跟他们对着干,就不是打断腿这么简单了。”
阿贝回屋的时候,莫老憨已经醒了。郎中给他接了骨,腿上夹了木板,胸口缠了布条,疼得直抽气。
陈婶坐在床边抹眼泪。
莫老憨看见阿贝,咧了咧肿胀的嘴角,想笑,却疼得嘶了一声。
“闺女,别怕。你爹硬朗着呢,这点伤不算啥。”
阿贝在床边坐下,拉着他粗糙的手:“爹,你别说话了,好好养着。”
莫老憨闭了闭眼,又睁开:“他们没欺负你娘吧?”
“没有。”
“那就好。等我好了,这笔账我跟他们慢慢算。”
阿贝没接这话。她知道,黄老虎手下人多势众,她爹就算好了,也斗不过他们。可她嘴上不说,心里却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贝跟着郎中给莫老憨换药、熬药。陈婶把家里攒了多年的几十块银元全拿出来了,治伤抓药花了七七八八,眼看见底了。
郎中换一次药,就要一块银元。三副汤药,又是五毛钱。
莫老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药钱就花了二十多块,可伤势却不见太大好转。他整天发着低烧,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
阿贝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先是陈婶陪嫁的两件银首饰,然后是莫老憨的一条旧怀表,再后来连家里的两口猪都贱卖了。
可还是不够。
郎中又来了一趟,给莫老憨扎了针,把阿贝拉到堂屋里。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爹的伤拖得有点久了,里面化脓肿起来。我这点本事,能把骨头接上,但这个脓我没办法。得去苏州城里找西医,他们有刀,能开膛把脓引流出来。”
阿贝问:“去苏州得多少钱?”
郎中想了想:“少说也得五十块大洋。”
五十块。
阿贝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郎中走了以后,阿贝坐在门槛上,心里沉甸甸的。
陈婶也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母女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天边晚霞烧得通红,院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陈婶开口了:“阿贝,娘跟你商量个事。”
“嗯。”
“咱们不能看着你爹就这么耗下去。这半年水乡学堂的老先生挺照顾咱们家,他说苏州有个绣坊在招人,工钱还不错。你手巧,绣活好,要不……”
阿贝扭过头看陈婶:“娘,你是让我去苏州做工?”
陈婶眼眶红了:“娘也不想让你去。可咱们家实在是……”
“娘,我去。”
阿贝说得很干脆。
陈婶愣了一下。
“娘,我不是小孩子了。”阿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爹躺着起不来,家里就咱娘俩。你上了年纪,身子骨也不好,总不能你去。我去。”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也不光是去做工。”
陈婶看着她。
阿贝说:“那老郎中说了,苏州城里有西医,有治爹的药。我一边做工攒钱,一边打听打听。等攒够了钱,就把爹接到苏州治病。”
陈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傻孩子,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大城市,娘不放心。”
阿贝笑了:“有啥不放心的,我拳头硬着呢,水里的功夫也好。谁欺负我,我一拳打回去,不成就往水里一跳,看谁追得上。”
她说得轻松,陈婶却哭得更厉害了。
当晚,陈婶给阿贝收拾行李。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一个小布包。
陈婶翻箱倒柜,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蓝布包。
阿贝认得这个布包。
陈婶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玉佩。
这玉佩阿贝小时候见过,她问过陈婶这是啥,陈婶只说是捡到她时身上带着的。后来长大了,她也渐渐忘了这回事。
陈婶把玉佩放在阿贝手心里。
“孩子,娘也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当年在码头上捡到你的时候,你就裹着一块好料子的襁褓,怀里放着这个东西。我和你爹猜,你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阿贝低头看手里的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虽然只有半块,但雕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婶说:“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帮你打听打听的。可一晃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头绪。此去苏州,你带着它。一来,是个念想;二来,万一有人认得,说不定能找到你的亲生爹娘。”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系了一根红绳,挂在自己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娘,我不管啥亲生不亲生的。你们把我养这么大,就是我的亲爹亲娘。这块玉佩我带着,就当是个护身符。”
陈婶抹了一把眼泪,把阿贝搂在怀里。
“你爹他这人,嘴笨,不会说话,可心里总是挂着你。你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阿贝靠在陈婶怀里,说:“我会写信回来的。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们去苏州。”
陈婶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临走那天早上,阿贝去莫老憨床前告别。
莫老憨瘦得颧骨高耸,精神却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他靠坐在床头,看着阿贝,半天没说话。
“爹,我走了。”
莫老憨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哑:“一个人在外面……别逞强。”
阿贝说:“嗯。”
“碰见坏人,打不过就跑。别硬拼。”
“好。”
“到了苏州,找个正经地方落脚。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阿贝又点了点头。
莫老憨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这个硬气了一辈子的汉子,从来没在女儿面前掉过眼泪。
“爹这辈子没啥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莫老憨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要是……要是找到你亲爹娘了,也别怨我和你娘。我们当年捡到你,是真喜欢你。”
阿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跪在床前,给莫老憨磕了三个头。
“爹,你好好养着。我一定回来接你去看病。”
莫老憨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陈婶送阿贝到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条去苏州的乌篷船。船家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见阿贝背着包袱过来,看了看日头:“姑娘抓紧上船,咱们赶早不赶晚,天擦黑能到苏州。”
阿贝上了船,陈婶站在码头上,风吹乱了她的白发。
船离了岸。
阿贝站在船尾,朝陈婶挥了挥手。
陈婶也挥了挥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船越走越远,码头上陈婶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阿贝转过身来,不让自己再往回看。
她从领口掏出那半块玉佩,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又塞了回去。
船家摇着橹,随口问了一句:“姑娘,去苏州做啥?”
阿贝说:“做工。”
“一个人啊?”
船家又问。
“一个人。”
船家没再多问。
乌篷船顺着河道一路向北。两岸的稻田、房舍、柳树,缓缓向后退去。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水面亮晃晃的。
阿贝坐在船头,怀里抱着包袱,看着前方的水路。
她不知道苏州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活计,不知道能不能攒够给爹治病的钱。
可她不怕。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遇见了难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心想:不管怎样,我得闯出一条路来。
只要能给爹治好腿,让她做啥都行。
船橹搅着河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前面就是苏州城了。
养母陈婶总说她:“姑娘家家的,笑就抿着嘴笑,咧那么大嘴做啥。”
阿贝就故意咧得更大:“我跟那些娇小姐不一样,我是渔民的闺女,我高兴咋笑就咋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虽说不富裕,但一家人在一起,也暖融融的。
“老憨!老憨你咋了!”陈婶哭喊着。
郎中来了之后,给莫老憨看了看,脸色很不好。
陈婶拿她没办法,摇摇头,却也笑了。
这些年,莫老憨一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太平。阿贝跟着陈婶学刺绣,她手巧,学东西快,没两年就能绣出像样的活计了。莫老憨常年在太湖里打鱼,阿贝也学会了划船、撒网,还在水边练了一身好水性。跟着码头上的老艄公学了几手拳脚,虽说不算多厉害,但对付一般的小混混也够用了。
老李叔叹了口气:“还能咋回事,黄老虎那帮人干的呗。”
黄老虎。
可谁也没想到,太平日子说没就没了。
那天,莫老憨跟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摇着船出了门。阿贝在家里帮陈婶染布,到了傍晚,莫老憨还没回来。陈婶心里有些不安,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
跑到码头,她看见自家的船歪歪斜斜靠在岸边,船板上有血迹。莫老憨躺在船板上,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沫子,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整个人昏迷不醒。
陈婶手里的布“啪”地掉在地上。
阿贝拔腿就往码头跑。
阿贝长到十六岁,出落得水灵灵的。
她个子不算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着风。皮肤被水乡的日头晒成了小麦色,一双手因为常年做刺绣、划船,掌心有薄薄的茧子。眼睛又亮又大,看人的时候从不躲闪,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爽朗得很。
阿贝在水乡学堂断断续续念了几年书。说是学堂,其实就是镇上的一个老先生,收了十几个孩子,教认字、打算盘。阿贝脑子灵光,学啥都快,老先生常夸她:“要是投生在大户人家,准是个才女。”
阿贝听了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说:“大户人家有啥好的,我爹我娘对我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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