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霍平的队伍,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上来。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就好像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如同用尺子量过的。
霍平拨转马头,朝那座凉棚走去。
往往一个人刻意到这个程度,多是因为紧张。
这么紧张的话,必然有鬼。
霍平没有回答。
这个礼,比一般使者行的那个还要深,还要标准,标准得像练了一辈子。
“天命侯远道而来,寡人有失远迎。” WWw.5Wx.ORG
于阗王声音温和,汉语流利,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卑。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正好让你觉得被尊重,又不会觉得被讨好。
霍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大王客气了。”
于阗王直起身,目光落在霍平脸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然后他移开目光,伸手握住霍平的手。
手心干燥,手指有力,握得很紧。
“侯爷一路杀伐,威震西域。寡人听闻,十日期满,再无马贼敢拦汉商,佩服至极。”
于阗王客套的说着。
霍平笑了笑,把手抽回来:“大王过誉。本侯不过是为汉商开条路。”
于阗王的目光闪了闪,侧身让出道路,手往前一引,姿态恭谨得像一个侍从。
“侯爷谦逊。请——”
霍平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于阗王。
于阗王这一次没有眨眼,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昂着,那不是在迎接贵客。
仿佛是一个国王在审视另一个国王。
张骏站在后面,目光不断扫视周围。
他走西域二十年,见过不少小国贵族。
可这样的迎接,他第一次见。
三十里,王袍,烈日,一个时辰。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
张顺的手按在刀柄上,始终保持警惕。
他见过这种人。
在长安,在那些权贵的府邸里,那些笑眯眯的老狐狸,都是这样的。
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可你看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霍平却微微一笑:“大王盛情,本侯却之不恭。”
他迈步往前走,于阗王落后半步,跟在霍平身侧,姿态恭谨,步幅却跟霍平踩得一模一样。
张顺跟在后面,看着于阗王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跪着,比站着还高。”
他打了个寒噤。
……
于阗的王宫不大,却收拾得很精致。
也尽显国之富足。
廊柱上缠着金丝织成的帷幔,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大殿里已经摆好了酒宴,烤全羊的香气和瓜果的甜味混在一起,让人胃口大开。
于阗王把霍平让到主客的位置,自己坐在主位上。
他拍了拍手,乐师奏起胡笳,舞女鱼贯而入,水袖翻飞,铃声叮当。
酒过三巡,于阗王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他坐得很随意,背靠着廊柱,一只腿盘着,一只腿伸着,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于阗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汉使、匈奴贵人、西域诸国的国王,没有一个人敢在他的大殿里坐成那样。
而且此人看起来,也不是那种狂放的江湖中人。
这个老者表现的不是放肆,是一种……浑然不觉。
那个人根本不在意这是谁的大殿,不在意坐在上面的是谁,不在意那些舞女、那些乐师、那些侍从。
他坐在那里,就像山坐在那里,水坐在那里,天坐在那里。
“那位老先生是……”
于阗王端起酒碗,笑着问霍平。
霍平回头看了一眼,刘彻正低头喝茶,没有注意到这边。
“是本侯的一位长辈,姓朱。闲人一个,大王不必在意。”
霍平对朱家主的行为表示理解。
可以说这个世界,最对味的就是这个小老头了。
不仅关心自己,而且喜欢听自己说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从这个小老头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态度,颇有一种傲视王侯的样子。
要不是清楚知道,这小老头不是什么穿越者。
霍平真觉得,这小老头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还要像现代人。
于阗王点点头,没有追问。
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那位“朱老先生”始终没有抬头,一碗茶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明明只是一个角落,可于阗王忽然觉得,那座大殿的中心不是自己,是那个人。
他正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从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大王,匈奴使者到了。”
于阗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按在酒碗上,指节微微泛白,很快又松开了。
他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和的谦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打断了什么,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于阗王没有看霍平,而是直接开口:“快请。”
而霍平这边人在张骏翻译下,方才听懂意思。
匈奴人过来了!
所有人的表情,也在瞬间发生了微妙变化。
霍平勒住马,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一眼,看见地平线上有一片凉棚,凉棚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王袍,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身后是一队侍从,个个弯腰低头,像一排被晒蔫了的树。
那人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张顺策马凑近霍平,压低声音:“侯爷,这人不对劲。”
霍平也感觉到,这个人似乎非常刻意。
“这里距离于阗国大概还有三十里。”
张骏策马跟上来,低声说,“于阗王出城三十里迎接,恐怕接待匈奴单于也不过于此。”
他翻身下马,脚刚踩上戈壁,于阗王已经到了面前。
双手交叠,深深弯腰,额头几乎碰到手背。
身后的侍从们已经在擦汗了,他却没有,连袖子都没有抬一下。
他就在那里站着,等。
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很远。
凉棚越来越近,那个人的脸也越来越清楚。
午后,日头毒辣。
戈壁上的石子被晒得发烫,马蹄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霍平没有接话。
他眯着眼,看着那片凉棚,也看着那个站在凉棚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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