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汐岚看在眼里,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缓步前行,偶尔抬眼望向河谷尽头的方向,目光深邃。
沿天羽河谷一路向南走了三日,河谷的绿意渐渐褪去,脚下的土地从肥沃的黑土变成了焦褐的火山岩地,再往前,便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林地。
甫一踏入这片林地,周遭的景致便陡然一变。这里的树木通体漆黑,状似枯死,无半片青叶,粗壮的树干扭曲虬结,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巨人,直挺挺地立在天地之间。
谷底的溪流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火山岩,偶尔有几尾银鳞小鱼摆尾游过,搅碎了水面倒映的树影与天光。
“胆子这么小,连片林子都怕,还敢去南陆?” 姬子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羽轻歌横了姬子安一眼,转头对南拓淡淡道:“不必理他,第一次进黑林的人,大多都会有这种感觉。只管看着前路直行便好,莫要高声喧哗,毕竟是入了旁人的地界。” WWw.5Wx.ORG
“旁人?” 南拓非但没被安抚,反倒被这两个字搞得心里更发毛。
南拓浑身一僵,握着刀柄的手收得更紧,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那些漆黑的树干仿佛都活了过来,正用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个外来者。
羽轻歌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呵斥姬子安的胡言乱语,风汐岚已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周遭成片的漆黑枯木,声音平缓地为南拓解惑:“世子,这片黑林,便是中州第三大族群岁木氏的聚居之地,你周遭的这些枯木,便是他们。”
南拓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些漆黑的树干,半晌说不出话来:“树…… 树就是他们?”
“岁木氏,恐怕是中州乃至这世间最古老的种族了。” 风汐岚继续道,指尖轻轻拂过身侧一根粗糙的树干,那树干竟似有感应般,微微震动了一下,“他们虽以树木之形扎根于此,以根系汲取地火精髓,却与你我一般,皆有独立的灵魂与意识。自上古之时,他们便已生于这片土地,见证了瀛海的潮起潮落,也见证了羽饲族与螟蛉氏的兴衰更迭,比我们任何一个族群,都更懂这片中州大地。”
话音刚落,周遭的枯树枝桠齐齐发出沙沙的轻响,似是无声的回应,在死寂的黑林里格外清晰。那声音不疾不徐,顺着风传遍整片林地,像是无数个苍老的声音,在低声应和着风汐岚的话语。
南拓默然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不知为何,这些沉默着、拥有灵魂的古木,竟让他想起了永冻原上那些失了魂魄、只剩怨念的霜殍。
一边是生而为木,却拥有万古不灭的灵魂,在这片土地上沉默地生长;一边是生而为人,却失了魂魄与人性,在永冻的冰雪里化作行尸走肉。
生与死,灵与肉,竟在这一刻,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在他脑海中交织在了一起。
众人敛声屏气,再无人高声言语,只沿着林间唯一的路径缓步前行。
黑林里不见天日,唯有细碎的天光从树干的缝隙间洒落,在焦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路走了整整两日,才终于踏出了这片沉寂的林地。
而自他们踏入黑林的那一刻起,直至走出林地,全程都无人察觉,身后不远处,一道火红色头发的矮小身影,正借着枯木与虬结根系的掩护,不远不近地缀在队尾。
他脚步轻得像一阵风,踩在盘结的根系上,没惊动半分林间的沉寂,连对周遭气息最为敏感的岁木氏,都未曾对他的存在发出半分异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南拓腰间的焚牙,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狂热,正是那日在沉音森林里与众人有过一面之缘的金矛。
离开黑林后,再往南走不过半日路程,咸腥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带着瀛海独有的潮湿气息,吹散了黑林里的沉寂与焦土的硫磺味。
众人翻过最后一道临海的丘陵,中州南部海港,便完整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入目之处,港口航道被数百根合抱粗的巨木横沉封堵,正是六十余年前海绝令下达后,羽饲族沉下的封港巨木。
那些巨木皆是千年栖凤木所制,坚硬如铁,历经六十余年的海水浸泡,依旧不曾腐朽,横七竖八地堵死了整条主航道,只余下两侧狭窄的浅滩水道,容不得大型海船靠岸。
北陆使团的海帆船已如约而至,此刻正遥遥泊在深海区,被封港巨木拦在港外,无法靠近,巨大的船身在碧蓝的海面上起起伏伏,船首的雄狮图腾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港口的浅滩上,两只炎翾鸢正敛翼等候,一只是羽轻歌的赤寰,另一只是姬子安的坐骑,已在海港等候了整整两日。
见众人到来,两只炎翾鸢齐齐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赤金的羽翼微微振了振,却并未起身,依旧温顺地立在原地,只对着自己的主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炎翾鸢与羽饲族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血肉之契,只认缔结契约的羽饲族为主人,寻常人族绝难近身。
它们天生适配羽饲族中空轻盈的骨质,可驮着主人连续飞行三日夜不歇,即便额外负载一人,短途渡海也绰绰有余,只需主人同乘,便会绝对服从指令,绝不会有半分违逆。
南拓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羽轻歌身侧的赤寰身上,心头微动,指尖摩挲着焚牙的刀柄,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提出与羽轻歌同乘的请求,话还没在肚子里酝酿好,姬子安已大步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拽着他往自己的炎翾鸢旁走。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北陆来的世子,没乘过神鸟吧?” 姬子安扬着下巴,一脸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炎翾鸢的鞍座,那神鸟温顺地偏了偏头,任由姬子安抚过它的羽翼,“上我的,让你见识见识!我这炎翾,可是承天柱下最矫健的雌鸢,比轻歌的赤寰也差不了多少!”
南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心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被姬子安半推半扶着上了炎翾鸢的鞍座。他回头望了一眼羽轻歌,只见少女正对着风汐岚微微颔首,二人一同转身,踩着鞍蹬,稳稳登上了赤寰的脊背。
两声清越的长鸣划破海港的寂静,两只炎翾鸢同时振翅而起,三丈翼展掀起阵阵咸腥的海风,卷起滩涂上的白沙,迷了人的眼。它们掠过封港的巨木,朝着深海区的海帆船飞去,赤金的身影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两道流畅的弧线,身下是翻涌的碧波,头顶是澄澈的青天,翼尖划过风的声响,清越而自由。
南拓坐在姬子安身后,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身下的海面飞速倒退,整个人仿佛都飘在了云端。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望去,只见赤寰与他们并肩而飞,羽轻歌坐在前侧,素白的衣袍被海风猎猎掀起,长发在风中飞舞,侧脸在日光下莹白如玉,眉眼清冷,像一幅嵌在海天之间的画。姬子安在他耳边不停念叨着驭鸢的技巧,炫耀着自己的神鸟,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目光只追着那道身影,直到两只炎翾鸢稳稳落在了船首的甲板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就在两只炎翾鸢的起飞后,海港旁的海蚀崖后,那道火红头发的矮小身影终于闪身而出。
金矛背上驮着一个几乎是他身形两倍大的行囊,稳稳立在崖边,只抬眼望了一眼海船远去的方向,便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锤他娘的矿渣崽子!仗着有大鸟了不起?老子照样能追上!”
他骂归骂,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迅速从行囊里翻出一具螟蛉氏特制的踏浪行舟。
那物件不过半人长短,以轻质陨铁打造,船身两侧装有精巧的轮翼,船尾镶嵌着一块鸽卵大小的灵晶,正是动力核心。
整具行舟看着小巧,却造得极为精巧,浮于水面稳如平地,哪怕是瀛海的巨浪,也难掀翻它分毫。
金矛抱着行舟纵身跃下海蚀崖,足尖刚一触到水面,便稳稳踏在了行舟之上。
他指尖轻拨机关,镶嵌在船尾的灵晶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两侧的轮翼飞速转动起来,破开浪涛,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深海的海帆船疾驰而去。
行舟在海面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白色水痕,全程未惊动半分人影,只有海风卷着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消散在茫茫瀛海之上。
不多时,羽轻歌一身素白劲装迈步而入,银弓斜挎在腰间,箭囊里的羽箭泛着冷冽的寒芒,长发依旧以羽饲族特有的羽饰束于脑后,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穿堂的热风拂得轻轻晃动。
她身后跟着背着硕大行囊的姬子安,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南下要带的物件,时不时抬眼瞟向羽轻歌的背影,眼底满是寸步不离的执拗。
待炎翾的身影彻底消失,一行四人便正式踏上了前往南部海港的路。
地面也不见半分落叶,只有盘根错节的根系在焦土下虬结蔓延,像无数蛰伏的巨蟒,将整片土地都牢牢攥在手中。
林间明明一览无余,无遮无挡,连风穿过树干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可南拓刚踏入林地不过数十步,便觉四面八方似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焚牙。
风汐岚则立在窗边,月白长袍被晨风拂得轻轻扬起,手中依旧握着那卷泛黄的星图,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星轨纹路,仿佛早已将前路的风雨都算入了这方寸星图之中。
“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羽轻歌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她先转身唤来一名候在殿外的鸢巡卫,将风汐岚早已写就的手书递了过去,沉声吩咐,“你即刻乘炎翾飞往北陆使团泊地,持此手书传令使团,命他们即刻拔锚,将船驶向中州南部海港,与我等南下一行人汇合。”
他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一行四人,连只飞虫都见不到,更别说活人的踪迹,只有那些漆黑的枯木沉默地立着,在天光下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这林子里除了我们,哪里还有旁人?”
“别找了,就在你旁边,到处都是。” 姬子安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自焰心山脉南麓出发,众人全程步行,先入绵延数十里的天羽河谷。
河谷两岸生满了参天的栖凤木,赤红的叶片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叶脉间凝着的晨露被风一吹,便簌簌坠落,砸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湿痕。
南拓走在风汐岚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上,听着河谷里的溪流声、栖凤木叶的沙沙声,还有姬子安聒噪的念叨,只觉得这一路的光景,与北陆的草原全然不同,却又因为那道身影,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安稳。
这里是天羽谷的腹地,也是羽轻歌的故土,沿途偶尔能见到零星的羽饲族族人在林间劳作,见了羽轻歌一行,皆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姬子安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说着天羽谷的趣事,又抱怨着步行赶路的辛苦,时不时便要凑到羽轻歌身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却总被羽轻歌淡淡一眼瞥得闭了嘴,只能悻悻地跟在一旁,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次日拂晓,承天柱的火山烟云还未被晨风散尽,烬煌宫西侧的偏殿便已亮起了细碎的晨光。
众人整装待发,玄色的行囊在黑曜石地面上码放得整整齐齐,南拓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焚牙的刀柄,少年人的眼底藏着几分对前路的期待,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殿门处飘。
那鸢巡卫躬身接下手书,朗声应诺,转身便快步退出了偏殿。
不消片刻,一声清越的炎翾长鸣划破承天柱的晨雾,赤金的身影冲天而起,掠过火山群的上空,朝着瀛海北岸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橘红色的烟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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