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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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被死死地压在了金帐之内,除了他三个儿子、几个心腹亲卫,还有每日来诊脉的医师,再无旁人知晓。

    这七日里,朔野平坚每日都会来,送来从南陆走私商队手里收来的珍稀参茸研磨的补粉,跪在卧榻前,红着眼眶劝父亲好生将养,言语间满是孺慕与担忧。

    朔野熊戈性子莽撞,却也每日送来自己亲手猎的雪熊熊掌、风干的黄羊精肉,恨不能替父亲受了这份病痛。

    朔野烈山半卧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卧榻上,昔日里能弯弓射落天狼、能单手举起千斤铁鼎的臂膀,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节。

    每到深夜,金帐里只剩下他与四个心腹时,他便会示意亲兵,将那些补品、药材,尽数锁进帐角的铁木箱里,或是趁着夜色,悄悄埋进了帐外的冻土深处。从无半分声张,更无半分刻意,仿佛只是收起来了寻常物件。

    亲兵们不懂,为何大君不肯用儿子们送来的东西。可他们不敢问,他们只知道,这位铁殁王纵横草原一生,见过的阴谋诡计,比他们吃过的盐还要多。

    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

    他是看着朔野烈山长大的,从他还是个在马背上跌跌撞撞的少年,到弱冠之年起兵,横扫瀚州九部,筑断霜关,定焚风之盟,成为瀚州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任铁殁王。

    草原上的人都说,老安纥是离天神最近的人,他的骨头里,都刻着草原的宿命。

    守帐的亲兵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没有丝毫阻拦。

    整个瀚州,能不通报便直接踏入金帐的,除了远在中州的风汐岚,便只有这位老萨满了。

    安纥走到卧榻前,放下狼头拐杖,浑浊的眼睛落在朔野烈山的脸上,看了许久,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的老牛皮:“烈山小子,没想到啊,你也老成了这副样子。” WWw.5Wx.ORG

    朔野烈山看着他,也笑了,笑声牵动了喉咙,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喘。他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抬手擦去眼角咳出来的湿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老安纥,你老糊涂了吗?我今年七十九了,能不老吗?”

    “嘿嘿,可还没抱上孙子,可不要走在我这老糊涂前面。” 安纥蹲下身,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一个陶药罐,又拿出几块晒干的草药,慢悠悠地在石臼里捣着,“我活了九十六,这辈子就守着咱们朔野部,就看着你小子从光屁股骑羊的娃娃,长成了一统九部的大君。十九岁起兵,定鼎瀚州,筑断霜关,定焚风之盟,把那些不服气的部落,一个个都打服了。怎么?如今一场小病,就把你这草原上的雄狮,熬成病猫了?”

    “小病?” 朔野烈山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老安纥,你活了快一百年,见过哪场风寒,专挑我朔野部的王帐来?见过哪场疫病,十个人里九个都无碍,偏偏就缠上了我这个大君?”

    安纥捣药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没说话,只是继续慢悠悠地捣着草药,石臼里发出沉闷的研磨声。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篝火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还有帐外呼啸而过的朔风,拍打着毡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久,朔野烈山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人…… 为什么会老呢…… 哦,不,有些人就不会。”

    “你是说那白头发的南陆小子?” 安纥抬起头,咧着嘴笑,白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老安纥,你喊我小子可没事,喊他小子,搞不好他比你还老咧。” 朔野烈山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仿佛在火光摇曳中看到了六十多年前,那个纵马八荒、横扫九部的草原雄狮。

    那时他身边跟着风汐岚,身后是朔野铁骑,马蹄踏过之处,整个瀚州都要为之震动。

    “哦…… 哦…… 对对对,哈哈哈。” 安纥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手里的石杵都差点掉在地上,“那个不老不衰的怪物!听说当年他给你占了一卦,说你是瀚州未来的主人,你小子就真的信了,带着人就去打哲勒部,差点把命都丢在黑岩河谷。”

    朔野烈山的目光飘向了帐外,仿佛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毡帐,望向了遥远的南方,“我这辈子,本不信天命,只信我手里的刀,信我胯下的马,但唯独笃信风汐岚的占言。他说我能定瀚州,我便定了;他说焚风之盟能保北陆太平,我便签了。可如今,我老了,刀握不住了,马也骑不动了,他带着南拓去了中州,谁来占算瀚州的未来呢?”

    安纥不笑了。

    他把捣好的草药倒进陶药罐里,添了雪水,放在篝火上慢慢熬着,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帐内的病气。他蹲在篝火边,背对着朔野烈山,声音低沉了下来:“放心吧,喝了我熬的药,你很快就会好的。你是草原上的铁殁王,天神不会就这么把你收走的。”

    “难说。” 朔野烈山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这三个儿子,来得都太晚了,他们都还太年轻,我却老成这样了,撑不了多久了。”

    安纥没再接话,只是守在篝火边,慢悠悠地搅着药罐里的汤药。药香越来越浓,在帐内绕了一圈,又顺着烟囱散了出去,融进了瀚州的风雪里。

    汤药熬好时,天已经擦黑了。安纥把药晾到温热,递到朔野烈山面前。这位老蛮王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陶碗,一饮而尽,药汁的苦涩漫过舌尖,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是他染病七日来,第一次喝下旁人送来的药。

    当夜,金帐的灯火熄得很早,只有帐角的篝火,还留着几点余烬,在寒夜里明明灭灭。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撕破了草原的寂静,由远及近,直奔王帐而来。

    守帐的亲兵刚要拔刀喝止,便看清了来人身上的朔野部传令兵服饰,当即侧身让开了道路。

    毡帘被猛地掀开,传令兵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皮袍上沾满了融雪与尘土,嘴唇冻得发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卧榻上的朔野烈山躬身急报,声音里满是焦灼:“大君!边境急报!速不台部与哲勒部在黑水河边起了冲突,已经动了刀兵!”

    朔野烈山猛地睁开眼,方才还满是病气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锐利的火光。他撑着卧榻,竟硬生生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传令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速不台豹焱称哲勒部的人趁着冬末雪大,偷偷截走了速不台部往南迁徙的冬牧群,还有一支从南陆来的走私商队,杀了三个速不台部的牧民。

    速不台豹焱本就与哲勒部因草场、水源素有积怨,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当即点了三千部骑,连夜突袭了哲勒部在黑水河的边境营地,烧了二十多座毡帐,双方起了正面冲突,一日之内便死伤了数百人。

    如今哲勒部已经集结了部众,扬言要讨回公道,速不台部也在黑水河沿岸布了防,两部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瀚州九部维持了六十余年的和平,眼看着就要被这场冲突撕得粉碎。

    “混账东西!” 朔野烈山猛地一拍卧榻边的矮几,瓷碗被震得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胸口剧烈起伏,又引发了一阵咳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压下了喉间的痒意,对着帐外沉喝一声,“叫朔野熊戈,立刻来见我!”

    不过片刻,帐外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朔野熊戈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一身玄色皮甲,腰间挎着那柄三十斤重的宽背马刀,虬髯上还沾着晨霜,显然是早已在帐外候着了。

    见父亲卧榻上脸色不好,他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父亲!您唤我!”

    “熊戈,” 朔野烈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顿地下令,“我命你,即刻点齐五千朔野铁骑,前往黑水河边境。”

    “我只有一个要求,以调停为先,稳住速不台与哲勒两部的局面,绝不能让战火扩大!无论是谁,敢再率先动兵,以叛族论处!你要记住,绝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寒了其他各部的心!听明白了吗?”

    朔野熊戈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悍勇的火光,重重叩首,声音震得帐内都仿佛在回响:“儿子听明白了!定不负父亲所托,稳住两部局面,绝不让瀚州起战火!”

    “好。” 朔野烈山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朔野熊戈应声起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金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王帐之外便响起了铁骑集结的号角声,马蹄声如滚滚惊雷,五千朔野铁骑,在这位大王子的率领下,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黑水河边境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金帐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朔野烈山靠在卧榻上,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金帐里的篝火又添了新柴,燃得旺了些。朔野烈山屏退了所有亲兵,只留下了那个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亲信伴当,老巴图。

    老巴图捧着笔墨,跪在卧榻前,手微微颤抖着。

    朔野烈山拿起笔,蘸了朱砂,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快握不住了。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一张裁好的兽皮纸上,写下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朱红色大字。

    “危”

    仅此一字,却重如千钧,耗尽了这位老蛮王最后的气力。

    他将兽皮纸折好,封进火漆里,盖上了朔野部的王印,递给了老巴图,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拿着它,立刻去断霜关,亲手交给掌灯者夏衍。除了他,谁也不能看,谁也不能给。就算是死,也要把信送到。”

    老巴图接过火漆信,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将信贴身藏好,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金帐。

    帐外,一匹快马早已备好,老巴图翻身上马,迎着刺目的朝阳,朝着北方的断霜关,疾驰而去。

    金帐之内,朔野烈山望着空荡荡的帐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冬末的雪是最阴毒的,不似隆冬时节那般铺天盖地,只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地上便化了,渗进焦黑的泥土里,把整个草原都泡在刺骨的湿寒里。

    往年这个时候,牧民们早已开始清点春羔,熬煮过冬的奶酒,草原上该到处是牧人的吆喝、马群的嘶鸣,可今年,朔野部王帐周边的百里草场,却比往日静了许多。

    王帐最深处的金帐,往日里总是灯火通明,九部的议事、草原的政令,都从这座以白狼皮为顶、玄铁木为架的金帐里发出。

    送来的补品、药材,朔野烈山都一一收下了,放在卧榻旁的矮几上,堆得满满当当,还会对着儿子们点头嘱咐几句,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只有守在他身边的老亲兵知道,这些东西,这位老蛮王一口都没动过。

    一场诡异的疫病随着第一场融雪到来,只在朔野部的核心营地内悄然蔓延,并未波及瀚州其他八部。

    起初只是王帐外围的几户亲兵家眷,染了病的人先是头疼脑热,浑身发懒发烫,牧民们只当是受了风寒,熬几碗草原上常见的柴胡汤喝了,三五日便也痊愈,该放牧的放牧,该巡营的巡营,谁也没把这小病放在心上。草原上的人,风里来雪里去,谁还没受过这点病痛。

    这日午后,金帐的毡帘被轻轻掀开,一股风雪裹着淡淡的松烟味钻了进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萨满,拄着一根狼头拐杖,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

    他叫安纥,是朔野部的世袭萨满,也是如今瀚州九部里最年长的萨满,今年已经九十有六了。

    可如今,金帐的毡帘整日紧闭,连守在帐外的亲卫都撤了大半,只余下四个最心腹的老亲兵,握着腰间的长刀,日夜守在帐外,脸上都蒙着浸了草药的麻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帐内燃着银骨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七日前,他晨起处理九部的文书,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天旋地转,浑身骨头像被虫蚁啃噬般疼,紧接着便发起了高热,一连三日不退,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须发早已全白,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满是病气带来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即便陷在深深的眼窝里,依旧亮得像寒夜里的星火,藏着一统瀚州九部的铁殁王,刻在骨子里的锐利与清醒。

    他染病已经七日了。

    瀚州的残冬,比往年更磨人。

    永冻原刮来的朔风卷着融雪的寒气,刀子般割过瀚州千里草原,将枯黄的草茎连根拔起,又狠狠砸在星罗棋布的毡帐上。

    可不过十日,这病便慢慢渗进了王帐的核心圈层,病症也分出了轻重。十人中倒有九人只是轻症,躺上一两日便能起身,唯有少数老弱,会多咳上几日,却也极少有性命之忧。

    唯有朔野部的大君,一统瀚州九部的铁殁王朔野烈山,染病之后,症状却一日重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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