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韩濯多日未入宫,今日见雪镜如此憔悴,心中既是不忍又是愧疚,几次要落下泪来。韩濯伏在床榻边,双手紧握着雪镜的手掌,对雪镜说,“谢姐姐是史国最好的医师,我相信她一定会治好娘娘的。” WWw.5Wx.ORG
雪镜报以微笑,落在韩濯身上的目光极其温和慈爱,像是一位即将离世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儿。
谢如烟静默不语跪在一旁,从衣袖中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帕,得到了雪镜的应允,将其轻放于雪镜皓腕之间。
“谢姑娘,请到这边来。”锦画领着两人走到雪镜的床榻前,俯下身子趴在雪镜耳边轻声说,“娘娘,濯姑娘和谢姑娘来了。”
“娘娘要听真话吗?”谢如烟的回答令殿中的人都很是吃惊,韩濯和锦画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哑谜。
雪镜也看着谢如烟,她越发的觉得这个丫头有趣,示意锦画带着韩濯先出去。
“娘娘。”锦画皱着眉头喊道。
殿外月光如水,倾泻在深深庭院中,寒气沁人,灯影摇曳,将韩濯和锦画的身影拉长。
殿内温暖如春,香气暖人心脾。
“娘娘没有生病。”灯下佳人眼眸明亮,朱唇轻启,将原委缓缓道来,“娘娘本是天上仙子,何苦自废仙体,卷入人间红尘?”
“阿濯说你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不瞒娘娘,我前世是狐妖,拜师于湖山上,修习的就是医道。机缘巧合,我遇见渡魂师谢翎,转世到了谢家,并拜了药老为师。”谢如烟跪坐在地上,拿下雪白帕子放在衣袖中,接着说,“娘娘的灵魄中有神族的灵力,不过不多了,所以我才大胆猜测娘娘是神族。”
“以前是。”雪镜嘴边始终挂着笑,她以极其温和的声音纠正了谢如烟的错误,说,“药老很少收弟子,你是他收的第一个凡人弟子。药老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
“娘娘,神族自毁仙体可是重罪。”谢如烟其实是很好奇雪镜到底为何自毁仙体,又如何成今天这个样子。要知道凡人妖道修仙,没个几百年的功夫是绝对不行的,神仙却如此不珍惜自己满身的灵力。但她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不关己的也不愿意开口问。谢如烟看着雪镜,叹了一口气说:“娘娘的身体亏损的厉害,要好好养着才行。”
“帮我,撑过这一个月,到覃祯大婚之后就好。”
谢如烟怀疑自己听错了话,眼前的这位深宫娘娘实在是耐人寻味,连平日里事事不上心的谢如烟都好奇起雪镜的故事来。谢如烟听明白了雪镜的意思,可还是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娘娘的意思是……”
“听阿濯说,是你们在苍溪山救下她。”雪镜答非所问,捂着手帕咳嗽了一阵子,谢如烟急忙为她抚背顺气。
雪白帕子染上了一丝鲜血。
雪镜捏住谢如烟的手腕,好似用了她平生所有的力气,她笑中带泪,红着眼圈说:“如今阿濯有了值得托付的人,我也能安心离开了。我一生罪孽深重,也该下黄泉去赎罪了。”
都道医者父母心,谢如烟见自己的病人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心中难免难过,说:“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死了和活着也没有什么两样,我活了一千多年了,世上的事,桩桩件件都见过了,对我来说……”
“那你心爱的人呢,你能放下吗?你想再活一个月不就是为了国主吗?”
“不是。”雪镜说,“还有三十天,就是太子殿下的娶亲仪式。这些年,大宋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不愿意搅乱这一场盛宴。你是医者,你也知道,我这副残躯拖不了多久的。我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最爱的人,并且陪着他度过他最艰难的时光,此后种种皆是上天垂怜,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国主还在人世,娘娘怎么说在人世间已经毫无留恋?”谢如烟不懂。
“人生百年,真正活着的不过十来年时间。”雪镜松开谢如烟的手,手臂软软垂在床榻旁,目光悠远,神情温和,似乎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来。雪镜眼角似有晶莹泪滴,她看着灯台上跳动着的红烛,淡淡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吧。”
似是要相逢一场好梦。
谢如烟起身,朝着雪镜行过礼,转身要走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回头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问与他人有关的话。
“娘娘为何如此在意阿濯?”
雪镜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安安静静半卧在床榻,并没有给谢如烟任何的答案。
好在她也不在意此事没有答案,谢如烟在意的是她心中烦忧的另一件事,因为这次与雪镜聊天而有了答案。谢如烟从衣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玉葫芦放在殿中的案几上,向雪镜行了礼,推门而出。
便与夜风撞了满怀。
关于雪镜今日总做的噩梦,锦画还没有和韩濯说完。此时夜色已深,月上中天,孤寒笼罩着人间大地。
韩濯问了谢如烟一路雪镜的情形。
“你伸出手来。”谢如烟提灯仔细看着韩濯的相貌,见她眉眼之间似与雪镜有半分相像,忽然回想起韩濯学渡魂术的神速,心中不免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让她的胸口强烈起伏,等不及韩濯伸出手来,她便一手扯过来,十指玉葱搭上了韩濯的脉象。
韩濯的脉象四平八稳,并没有什么异常。
“怎么了?”韩濯对谢如烟的异常举动感到不解。适才说到了雪镜的情形,她不明白谢如烟为何要搭她的脉象。
谢如烟微微蹙眉,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韩濯还在想谢如烟为什么会给自己号脉,她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让她面红耳赤、难以启齿,韩濯低着头小声说:“姐姐,我和靖言没有……我们没有做过那种事。”
谢如烟却一下子笑了出来,她越看韩濯越觉得她可爱,韩濯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啊。谢如烟伸手摸了摸的头,笑着说:“我知道。”
就算韩濯肯,谢靖言也是不肯的,他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他不会拖累韩濯的。
“啊?那姐姐你……你干嘛给我号脉啊?”韩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自己刚刚说的话让她更加窘迫。
“你来青州小半年了,人也消瘦了不少。”谢如烟轻而易举将韩濯的话题糊弄了过去,起了另外一个头说,“后天我就回亭陵去了。”
“怎么这么突然,姐姐不等我们一起回去了吗?姐姐不管娘娘了吗?”
“娘娘的病,一月之后就会有个了断。”谢如烟看着韩濯,最终还是没有狠下心来说出实情,嘴边无奈笑笑说,“等娘娘病好了,你就和靖言回来,我在亭陵等你们。”
“我就说姐姐医术举世无双,这下可太好了。”这无疑是韩濯今日听见的最好的消息了,韩濯眉眼弯弯,笑的很是灿烂,她在心中算了算,说,“韩家祠堂还有半月就可以迎回父亲的灵位了,一月后又是阿祯的婚事,刚好把这里的事全都处理完了。”
谢如烟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何要说谎,也许就是她觉得韩濯太可怜了,纵使一月后尘归尘土归土,好歹这个月开心点也很不错。谢如烟抱着灯笼,思绪回到拂红殿中,自己与雪镜的对话,雪镜说的对,人一生能活的时光不过短短十几年,开心最重要。
这和她一开始对谢靖言说的一样,是她在亭陵一时听到谢靖言出了那么大的事,一时情急才来到了青州。今夜和雪镜一番话,谢如烟想起自己当初对谢靖言说过的话,心中知道自己这一趟青州之行是错了。
她若是硬生生把谢靖言带回亭陵,只怕他会更加难过。
眼下韩家的事已近尾声,只要医治好了雪镜娘娘的病,他和韩濯就能回亭陵了。
混沌此生,终见一点萤光。
谢如烟颔首,只当是打了招呼。
雪镜的脉象很弱,却并不紊乱,并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充其量也就是体虚。可雪镜此时的表现并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谢如烟纤纤玉指搭脉,心中也是十分的疑惑。
“他们都说我没病。”雪镜缓缓开口,如今她身子已经虚弱到说三句停一句,只能慢慢的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悬济堂离皇宫并不远,韩濯和谢如烟乘坐马车没多久的功夫就到了。韩濯知道谢氏姐弟从未和朝中人打过交道,更不要说是皇室贵族了,心中终究是不放心,絮絮叨叨给谢如烟讲了许多规矩。
下了马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朱红宫墙,宽阔宫门前垂手立着几位小太监和一位明眸善睐的小侍女。
“你们都出去。”雪镜说,“我有话要和谢姑娘说。”
韩濯是拂红殿的常客,锦画自然是信她的。按理说,韩濯带来的人锦画也不该怀疑,但她就是放心不下,站在一旁僵持了好一会子。见雪镜的态度坚决,才依依不舍的走出殿外。
提灯的小太监在前面领路,锦画带着韩濯和谢如烟七绕八绕,从角门而入,经过回廊画桥,再往前走一刻钟便到了拂红殿的侧殿,也就是雪镜平日起居的地方。
殿中烛火明亮,暖香萦绕,雪镜躺在床榻上似是沉睡。
从见到雪镜第一面起,谢如就在心中有了结论,回天乏力,怕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锦画扶着雪镜坐起,又抱来一床松松软软的被子垫在她后背,忙完了所有才退到一旁。
医家讲求望闻问切,适才锦画忙里忙外时候,谢如烟就一直在注意雪镜。她听闻宋国的四皇妃是如神仙一样的美人儿,今日见到,雪镜容貌依旧,却不见其神采,人消瘦了很多,面色发青发灰。纵使宫中保养得当,也遮盖不了她身上隐约透露出的死气。
今夜,韩濯与谢如烟约定好要去皇宫为雪镜看病,在折金山时,韩濯就与谢靖言说过了。谢靖言很是相信自己姐姐的医术,知晓她有一本药老亲赐的无字医书,任他是什么疑难杂症,也能被治好,心情也愉悦了起来。
凡人食五谷生百病,只要找到病症的根源,治病还不是信手捏来的事吗?
那小侍女身量娇小,腰肢盈盈不足一握,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娥眉微蹙。她抬眼见到马车上跳下来的两位女子,急急忙忙跑了过去,向二位见了礼。
“姐姐,这位是娘娘宫里的宫女,唤作锦画。”韩濯将来人介绍给谢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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