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一夜。
雄鸡高鸣破晓时分,韩濯才推开祠堂的门踉踉跄跄走了出来,她的少年身披薄霜站在昏暗晨光下如竹子一样站着。
谢靖言赶忙过来扶着韩濯,温言道:“走吧,一会儿官衙的人还要过来守着。”
韩濯跪在祠堂中,虽说之前也为此流了不少的眼泪,但今日不同往日,这是韩濯第一次堂堂正正在韩家的祠堂中为韩林修进香。
韩濯乖巧点点头,想到谢靖言昨夜在门外等了一夜,青州地气又寒凉,担心他受寒牵着他的手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才刚刚开张,店小二打着哈欠擦着桌子。
上一次韩濯和陆文茵在醉仙楼谈天,店小二自然记得她,在韩濯和谢靖言踏进门的那一刻就换了一壶上好的茶水,将他们请上了二楼。店小二弓着腰将韩濯的桌子又擦了两遍,说:“今日个开门就迎四位贵客,生意肯定好。”
“襄王?这一大早的他来这里做什么?”韩濯被店小二的这番话打断了思索要点什么点心的思路,她看了一眼谢靖言。
听这个话音,韩濯是和襄王认识的?店小二看着韩濯,不仅猜测起她的身份来,前是陆相的独女陆文茵,后是大宋唯一的亲王覃昭,在她口中好像是日常来往的朋友。店小二笑着说:“今日一大早,有位姑娘就来这里等王爷,是不是青州城又有一桩好事了?” WWw.5Wx.ORG
“一位姑娘?”据韩濯所知,覃昭向来克己守礼。堂堂一个亲王来这里跟一位姑娘私会,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不免多问了一句。
店小二一拍脑袋说:“哦,我记起来了。说起来这位姑娘也和小姐有缘,就是那日将玉佩押在小店的那一位。”
韩濯更加疑惑了。她只知道那块玉佩是苏家的家徽,并不知道此时和覃昭在一起是是谁,算着日子,齐国送亲的队伍是要出发了不假,但也没有那么快到达青州。就算是鸣川来人,怎么会找覃昭。韩濯心中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好言问了覃昭所在的房间,打算前去拜会。
覃昭和杨潇在醉仙楼见面并未带阿纪。一是覃昭感觉到阿纪对杨潇的敌意,覃昭实在觉得这种敌意来的莫名其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女人多事。二是覃昭自认为大清早无人来醉仙楼,一时大意了。
一大早,覃昭到醉仙楼,由店小二领着走向这间不起眼的小房间。
杨潇熏了他最喜欢的苏局寒香,手支着头坐在桌边被开门声吓了一跳。
覃昭走进来把杨潇抱在怀中,轻吻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以为你回沧州去了,还想着下一次见面到什么时候,没想到今天就见面了。”
“非池,我有事和你说。”杨潇表情异常的凝重,她回过头看着覃昭的眼睛,郑重其事的问他,“你知道我是姜国人,你信我说的话吗?”
覃昭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杨潇。
杨家是姜国的武将世家,杨潇自幼就跟着自己的母亲在战场上长大,十八岁时就自己带兵在桃花涧与齐国九王展开一场大战,心性坚韧自是不用多说。覃昭认识杨潇多年,从未在杨潇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覃昭在杨潇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害怕。
“我相信你。”覃昭放开了杨潇,昨夜那丝疑虑又浮上心头,他大概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杨潇并没有回沧州,沧州增兵却是真,他坐在凳子上,叹口气说,“昨日我就疑虑沧州增兵如此之快,今天看来是你们国主的命令吧。”
“只怕我离开沧州之后,他们就开始部署这件事了。”杨潇说,“沧州的文书,只怕在到青州之前,他们就的看过了。你偷出沧州文书,一是要恢复潘美的官职,二是要骗覃祯到沧州去。可是我们都忽略了一步,陛下知道了这件事,他早早就在沧州部署好了兵力,借着潘美处理假姜国人那件事彻底向宋国宣战了。”
“假宣战变成了真宣战。”这是覃昭半年来的第二次弄巧成拙,他哭笑不得,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摔到地上,说,“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非池。”杨潇从身后抱住覃昭,她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她而言,覃昭能放下宋姜两国的立场相信她就是神灵最好的馈赠。
昨日,在姜国增兵三万向大宋宣战的同时,杨潇接到姜国国主的亲笔信,才知道自己被他们骗了。从她请旨要调到沧州开始,秦牧就派人一直盯着她。秦牧在信中直言不讳自己利用覃昭的事情,并命令杨潇回到沧州战场。
她是姜国的臣子,皇帝的命令她没办法不听。她是姜国人,覃昭有理由怀疑杨潇的用意,但覃昭还是选择了相信杨潇所有的话。
若覃昭不信杨潇,也不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杨潇,他知道杨潇是什么人。
他和杨潇,一个是宋国的亲王,一个是姜国的女将,本该是水火不相容的敌对关系,偏偏他们又互相相信对方依赖对方。
偏偏他们是对方最要紧的人。
杨潇将头靠在覃昭后背,双臂环着覃昭的腰,说:“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回沧州战场。”
按理说,杨潇不该将这个消息告知覃昭,因为他们是敌对的关系。宋国亲王和姜国女将,在不合适的时候,只是站在一起都够让别人猜测万千,让皇室定罪了。但杨潇也只告诉过覃昭这一回她要去向何处,他们之间的来往,向来只是他们两人的来往,从未拿到朝堂上过。
就像那次,覃昭托付杨潇找几个姜国人来顶罪,将沧州的文书交给她,她真的从未打开看过。覃昭没有告诉过杨潇任何关于宋国朝局的事,杨潇也没有说过姜国朝局的事,就算是不经意说起,两人也从未将其当做朝堂上的筹码。
很奇怪的关系。
“潇潇。”覃昭喊着杨潇的名字,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将头靠近杨潇脸庞正要吻上去的时候,传来了一阵讨厌的敲门声。
店小二和韩濯站在门外,店小二唤了一声“王爷”,韩濯说,“谢景求见王爷。”
“我先走了。”杨潇挣开覃昭,理了理自己覃昭的衣服,小声说。
“她是覃祯的一个朋友,应该不认识你。”覃昭拉着杨潇的手,明显是不愿意她离开。覃昭和杨潇于沧州相识,他对杨潇是真心疼爱,碍着两人的身份,两人聚少离多很少见面。适才杨潇说今日要离开青州,不知今日一别,再相见又是什么时候。
不知还有没有命再相见。
“你是大宋的亲王,事事要小心才是。”杨潇说完也不多做停留,松开了覃昭的手,从后窗一跃而下。
韩濯进来自然是什么人都没有看见,看见的只有碎在地上的茶盏,嗅见的只有满室的苏局寒香。韩濯行礼向覃昭问了一声好,其余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店小二咋咋乎乎一边收拾着房间一边问覃昭发生了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覃昭多少有些不悦。
“来谢谢王爷的帮忙。”此时在醉仙楼中,韩濯不便多说,她说的是韩家的事情她相信覃昭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末了,韩濯又问覃昭,“王爷一大早来这里做什么?”
韩濯没有怕过覃昭这个所谓的王爷身份,从谢靖言和她说过自己对覃昭的猜测之后,她对覃昭心中多有忧虑。
“见一位红颜知己。”覃昭嗅着房间中的熏香,神色自若。
“敢问这位姑娘是齐国人?”韩濯还是想着那块玉佩,故有此一问。
覃昭眉头微皱,他不知为何韩濯为何会问这件事。电光火石间,覃昭忽然想起杨潇腰间系着的那块从战场上收回来的苏家玉佩,就明白了韩濯为何会特意来这里问他。覃昭说过杨潇不要将那块玉佩随身带着,毕竟是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沾了血气不吉利。
杨潇却说这是她第一次打胜战得来的宝贝,一直不肯离身。四国纹银样式不同并不直接流通,上次杨潇没有带够宋国用的纹银,才将玉佩押在这里。覃昭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件事出了纰漏。
只是,韩濯又是如何识得齐国苏家的玉佩?
这些年她不是都在史国吗?
“多年前,本王奉旨去沧州,在沧州与她结识,后来本王回宫送了她一块齐国王室所用的玉佩,说她有什么难事都可以来这里找本王。如今……如今程家物是人非,她特意从沧州来看本王。”覃昭说着,声音还颤抖了几下,听起来就像是真的一样。覃昭欲盖弥彰说完了这些,才用半是责怪的语气问韩濯,“你问这个做什么?”
韩濯也不知道覃昭说的是真是假,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吧,道了一句冒犯了恹恹回到了谢靖言身边。
天光乍起,覃昭今日还要上朝与诸位大人探讨沧州的事情,不能在这里多加停留,也便匆匆走了。
只是经今日一事,覃昭算是明白了,不管什么时候,韩濯都是向着覃祯的。
“嗯?”覃昭刚喝了一口红枣莲子羹,抬眼看看月上中天,心中倒也是讶异,这故事时间会是谁找他?即是来客,为什么府中小厮无人通传,非要劳驾阿纪呢?
“她说她姓杨,只需将她的姓氏报给王爷,王爷自然知道她是谁。现下她已经走了,说是明日在醉仙楼等着王爷。”阿纪将自己在收拾寝殿时,杨潇如何突然间闯进门来,自己又如何与她大打出手的过程一字不落的讲了。末了,阿纪又补充道:“堂堂王府,怎能任由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女流这般出入。”
当时的韩林修并不是什么大官,并未官邸祠堂供奉双亲,因而谨从二老的遗愿将其安葬在了田野人家。后来韩林修做了大官,有人提议迁移二老的坟,韩林修只道人生无常不想因自家在人间的俗事拖累了已归天的二老,便再也没有人动过迁坟的念头。
覃昭和官衙的长官打过招呼,为韩濯偷偷留了门,韩濯和谢靖言来时从那个门来,走时也从那个门走。韩濯特意从后门绕到正门,看了一眼又一眼,像是要把韩府的轮廓刻在自己的眼中心中去。
“又不是不回来了。”谢靖言说,“好了,现在你终于可以把心中的石头放下来了。”
覃昭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自己知道了,让阿纪退下去歇息。
为掩人耳目,覃昭与杨潇平日并无来往。此次姜国叫嚣出兵,覃昭以为杨潇早已经回了沧州,却没想到她还在青州停留。不知为何,覃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脑海中有一些问题想要马上找到杨潇问个究竟。
“我们不过是青州城内平常的布衣百姓,算不得什么贵客的。”谢靖言笑笑,他在青州住了一段时间,虽很少来醉仙楼,但也知道醉仙楼中常来高官贵客,与他们相比,自己和韩濯真的是很平常的人。谢靖言接过店小二添的茶水,问他,“你适才说四位贵客?我还以为我们来的够早的了,怎么还有人来这么早?”
“公子说笑了,瞧公子和小姐这通身的气派,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小姐。更何况那日小姐与王妃在大堂中谈天说地,像是多年熟识似的,寻常人家哪能和陆家有关系?”店小二手脚麻利为二人添好茶,说,“说来也巧,今日一大早,襄王就来这里吃茶了。”
之后年代久远,无人记得韩家祖坟在何处,因此那年浩劫韩氏祖坟也躲了过去。
如今韩家祠堂中供奉的也不过是韩氏家谱、韩林修和韩濯的灵位、韩家的家规。
说到底这是韩家的家事,又是韩濯多年来的心结得解。谢靖言什么话都插不上,索性退了出去。
那年韩濯在三生秘境中许下的愿望终于实现。
“父亲,恕女儿不孝,让父亲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韩濯伏地哭泣。
一时间,覃昭的名号竟然传遍了大江南北,大宋子民真真儿为有一个如此贤明的王爷感到开心。
覃昭忙完了朝堂和韩家的所有事情,心情愉悦的伸了个懒腰,穿过中庭打算前往自己的寝殿歇息。阿纪捧着一碗红枣莲子羹走过来,见四下无人,伏在覃昭耳边说:“王爷,有位姑娘说是来找你。”
四月初七,天边素月弯弯,犹如美人娥眉,孤寒照着人间难眠的人。
韩氏祠堂重修,考虑到韩家已无后人,韩府并未开府。韩濯是趁着夜色苍茫和谢靖言一起偷偷跑到韩府中的。韩家门脉是从韩林修这一代兴盛起来的,韩家祖宗都是实打实的农民,守着一亩三分地艰难的向老天讨着生活。韩林修勤勉,少年时就考取了功名,无奈家中二老没有那个福气,在韩林修为官的第三载便驾鹤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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